精骛八极 心游万仞
——赵规划书法刍议
“书画同源”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重要的命题，如果以“河图洛书”为渊源，这个命题已被阐述了三千余年。近古以来，论及书画关系时，多强调“以书入画”，较少有论述“以画入书”的。“以书入画”多数是书家从旁观者角度对绘画提出的一种要求，他们往往忽略了绘画本身的诸多元素。历史上真正做到“以书入画”和“书画俱佳”的人其实很少。近代著名画家李苦禅先生说“书至画为高度，画至书为极则”。苦禅先生因为兼通书法，所以他能够提出“以画入书”的问题。这也说明兼通书法的画家往往对“书画同源”具有更深刻的认识。赵规划先生是享誉画坛的山水画大家，是当代“以书入画”的典型代表。观其画，通乎八法，笔笔写出，舍形而取神，达到了书画合一的至善之境。反观他的书法，亦如他的绘画，纵横捭阖，轻形质而重神采，不失为“以画入书”的重要典范。他的书法具有明显的绘画特征，可以说是他绘画的另一种抽象的表达，两者同源而异体，相辅相成，珠联璧合。
“以画入书”的前提需要有深厚的书学修养。赵规划先生的书法源自家学，其尊翁永泰老先生精通书翰，所作魏体书能融方健、圆润为一炉，颜体书作体势宽绰又不失灵巧生动之致。所谓趋庭鲤对，不忝门墙，规划先生的书法所呈现出的质朴、自然、粗犷、豪放等美学特征明显受到了汉魏碑版的影响；点画线条则深得鲁公的篆籀法之妙，如屋漏痕、如印印泥、如折钗股；行笔婉通流畅又近于颜氏三稿，发止无间，收放自如，不斤斤于细节的描摹。家学是规划先生的书法源头，但不是尽头。如他的章法布局有着明清人的“乱石铺路”法，行气间距又有着《急就章》中自然疏朗的势态。他是在家学的基础上，以画史的眼光窥三代文字、六朝书迹，融以画法，运以草章，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书风定位——一种雄强恣肆，文质相参，类似碑帖结合的风格面貌。因为有了画法的融入，他的字里行间又多了一些浪漫主义色彩，显得奇谲瑰丽。这在他的用墨上尤为显著，观其下笔处水墨酣畅，拖泥带水，任其漫漶，行至墨将尽时，干渴之笔擦出几段飞白，旋即濡墨相续，一泻而下，泼墨、惜墨体用交替，枯、湿、浓、淡随机而发，“妙在新奇无定则，古瘦漓纚半无墨”，与他的山水画也处处暗合。
晋唐人论书着重风骨，多迁想妙思，赋予书法以形象思维。如评卫夫人书为“红莲映水，碧沼浮霞”，评王右军书为“龙跳天门，虎卧凤阙”。又如“狡兔暴骇”、“渴骥奔泉”、“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等等。运用形象思维创作和评品都是一个优良的传统。形象思维可以说是艺术的生命之泉，没有形象思维，艺术家的想象空间就会大受制约。书法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回答最好的是孙虔礼，他说：“情动行言，取会风骚之意；阴舒阳惨，本乎天地之心。”也就是说书法的本质是诗情和道心，用今天的话说是文学性和哲学性。其中文学性正是赋予了书法艺术的想象空间，是“形象思维”的范畴。六朝王微论山水画“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而“非以案城域，辨方洲，标镇阜，划浸流。”这是阐明山水画创造对形象思维的运用使它有别于绘制地形图，也可以看着是书法和写字的区别。书法的内核分为“学术性”、“艺术性”和“技术性”三个方面，这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今人过分强调了书法的“技术性”，而忽略了它的“学术性”和“艺术性”。书法又是一个人的阅历、才华、学识、思想等综合素养的体现，如弘一的书法是洗尽铅华后的无香真水；康有为的书法是壮志未酬后的行空天马；毛泽东的书法是雄才大略下的澎拜恣情；郭沫若的书法是学富五车下的横溢才华。缺少“学术性”和“艺术性”，拥有再强的“技术性”也只是书匠一枚。而“学术性”和“艺术性”又是互为表里，古人创造的“艺术性”已成为我们今天的“学术性”典范，我们今天在“艺术性”上所拓宽的内容，也必然会成为未来的“学术性”范围。纵观五百年以来的中国书法史，真正能在“艺术性”上拓宽书法疆域的人大多数属于画家。因为画家的“形象思维”能力超乎一般人，能打破常规，以画入书，所以能给书法带来新的生机。如明季之徐青藤、八大山人，清中叶的金冬心、郑板桥，近代的吴昌硕和齐白石以及上世纪以草书名震东瀛的林散之先生（他年轻时追随黄宾虹学画，直到六十年代还是以画家的身份供职于江苏省国画院，后来因为政治运动的原因才弃画攻书。）。著名书法理论家邱振中先生说：“林散之的草书打破了若干世纪以来的桎梏，创造出一种新的笔法：依赖长锋毛笔在运行中缠裹于解散的交替，加上水墨的相互渗透，笔触呈现出于前人不同的一种复杂变化。这种笔法与他从黄宾虹那里接受的绘画中的笔法联系紧密。”以此我们可以看出“以画入书”对拓宽书法“艺术性”空间的重要性，而这种拓宽能力是源于画家超强的“形象思维”。也正是因为有“形象思维“的引导，有“以画入书”的大胆尝试，才使得赵规划先生在笔法、结字、墨法、章法四个方面都呈现出与别人不一样的变化。以《书唐岱<绘事发微>中句》、《书古人咏兰诗》为例，他在作品中有意进行各种尝试，数体杂糅、粗头乱服，线条爽劲挺拔、骨力内含，下笔干净利索、不拘成法，结体夸张而有节度、疏密对比强烈，用墨酣畅淋漓、浓淡枯润变化丰富，分间布白大开大合、气象万千，有着强烈的层次感和视觉冲击力。
当代书法家多数以摹古为能事，既无学术之含量，又缺少艺术性创造，唯以炫技为能事，“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离书法艺术的本质渐行渐远。赵规划先生的书法却不为法宥，大胆创造，运用“形象思维”放飞自己的思绪，不受时空的限制，“精骛八极，心游万仞”，一点一画皆无常态，或静或动随性而发，诚如岳武穆论兵“阵而生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从创造力这个层面看，他已经超越了当代大部分书法家。
2022年3月26日凌晨草于尺木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