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冠肺炎“战疫”期间,人们为李文亮医生的去世而心痛,为一线工作者及自己家人的健康而担忧,甚至引发精神状态上的焦灼和不安。胡冰霜的医学散文《与病对话: 全科医生手记》,或许是这时候最应景的读本之一。

精神萎靡不敢担当的具体表现(不一味遵循教条权威的勇气和担当十分可贵)(1)

《与病对话: 全科医生手记》,胡冰霜著,乐府文化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年3月版

《与病对话》的后记题是“那些治愈我们的病”。书中所讲的故事,有一些关于减少恐慌后如何带病生活,一些关于人保持活跃的精神状态对健康何等重要,一些具体病例的诊治,以及一些值得尊敬医生。在胡冰霜看来,我们不应该总以如临大敌的态度去面对疾病,我们还应着力探讨如何生活。

胡冰霜,拥有一份并不那么常规的从医履历。她1983年从医学院毕业,在华西医院精神科做医生多年,后来有机会与国际机构合作,先后在摩洛哥、摩尔多瓦、美国、保加利亚、蒙古国等国担任全科医生,行走于精神医学—预防医学—全科医学之间。

她在书中写道:“生命偶然、弥足珍贵,全科医学旨在‘全息’地处理病人的具体情况,而心身问题在其中显然占有重要位置。解读一个人的身心犹如解读复杂的天书,从来就没有相同的副本。年复一年,我目睹着无数生命因信心、勇敢、坚韧、宽阔而得以继续,故对个体康复力、生命力的景仰连绵不绝。本书的主旨便是要展现这些希望和光亮。”

以下内容摘编自胡冰霜的著作《与病对话》中的两个章节。《他连输了49天抗生素》的医生故事告诉我们,除了思维方法、临床经验外,在面对疑难重症时,医生的决断往往要冒很大风险,不一味遵循教条或权威的责任心、勇气和担当,十分可贵。而《对疾病的渴望》中的病人案例则告诉我们,一个人如果选择了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就是把自己明明白白地引向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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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冰霜,出生于1958年。华西医科大学医学博士,复旦大学预防医学博士后,四川大学心理学教授、硕士生导师。曾任华西医院精神科医生,先后至摩洛哥、摩尔多瓦、美国、保加利亚、蒙古国等国从事全科医学的学习与实践,并担任“中英性病艾滋病防治合作项目”专家。著有《变态心理学》《儿童智商》《诗意书画》等,译有《现象学和拉康论精神分裂症》等。

撰文 | 胡冰霜

对疾病的渴望

整整一年,她名正言顺地过足了病人的瘾,重获生活的意义,结核杆菌竟有这样奇妙的功用。

她 40 多岁,多年来总感觉周身不对头,喜欢看病,也常来精神科。每次,她都要掏出一份“病情清单”,上面详细记录着她的病情:长期头昏脑涨,有时头疼,头皮上会起包,按不得;脖子经常咔嚓作响;喉咙微微梗起,怀疑是食道癌前期;常常觉得烧心,喘不过气来;腰杆酸胀,站不住、坐不得;腿脚抽筋、酸软,走路抬不起,累得很;第二根脚趾发麻、刺痛,可能是偏瘫早期;手指甲上有纹路,末梢循环不好⋯⋯随后,她自己娓娓道来:“我从小体质就差,虚得很,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感冒咳嗽是家常便饭;胃口不好,老是冒酸打嗝,有时便秘、有时腹泻;最恼火的是睡不着,越睡越清醒,半夜三更要起床好几次去小解⋯⋯”总之,她认为自己五脏六腑都有病,从头发到指甲没有一处对头。但是,她看起来身材匀称、姿态窈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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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病,我们都从这张清单开始。等她长吁短叹地把病情逐条解说完毕,半个多钟头就过去了。有时,她也会描述一些新状况:“我经常觉得心慌啊,就像作贼被当场抓住那种感觉。”或者咧开嘴:“你看我门牙是不是长得有点儿歪?”要不就掏出面镜子边照边叹气:“你看我是不是对眼?真的有点儿,你没看出来吗?”

我认真复查了她的一大包病历,发现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正常。她从未正儿八经地查出任何一种疾病,但总觉得自己病得很重。“我身体不好”五个字随时挂在她嘴上,就像标点符号一样,在任何语句的末尾随处添加。

我只好给她认真地解释一番:“你看你的血、尿、 X光、心电图、超声、 CT ⋯⋯这么多次检查结果都没什么问题,说明你的身体还可以。要不多锻炼身体、多活动看看?”她听后颇不以为然:“哎呀,我真的身体不好,走不得路,要多多保养才行。人家都说,走路多了浪费关节。”

她常常来看病。我渐渐发现,“我身体不好”对她而言不愧为最好的护身符和挡箭牌,替她挡住了一切操劳和烦心事。她已经多年不上班了,每日生活就是调理、养生、休息、看病、检查、吃药。每天,她都要吞下一大堆中药、西药、保健药。

于是,我抽时间耐心地和她聊天:“你需要做些体力活,要不做些家务吧,算是锻炼身体,如果能做做饭也挺好的。”她眉毛一挑:“啊,我从来就不做饭,也不会做饭,都是我们老几(四川方言:丈夫)做,以前在娘家都是我妹妹做。”然后,她凑过嘴来低声说,“我从耍朋友起就把这些男人调教好了的,一开始就不要惯侍(四川方言:娇惯、宠溺)他们。”我尽量保持着和蔼说道:“你现在身体还可以,一定要找些事情做才好,你看你也休息好多年了。”

她提高嗓子争辩:“哎呀,我身体真的不好。你不晓得,我好惨喔,嫁给那个老几⋯⋯原先都怪我妈看到他老实,硬要喊我找他,哪个晓得他那么没用,只会煮个饭,不喊他煮饭才把他安逸死了。”她越说声调越高,“他妈爸那两个老东西管得宽,还想下我的烂药,喊他不要伺候我,幸好两个老不死的没跟我们一起住。我早就给他们打了招呼,每个月把钱寄来帮补下儿子就是了,人就不要来了。”接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哎呀,我就是红颜薄命、身体不好,就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一样。”说着,她低头抚弄起自己的衣角来。我只好继续劝她:“你只要多活动、多做事,就不像林妹妹了。”“我真的啥事都做不得,我真的有病。你不晓得,我惨得很喔。”

这场谈话似乎全无用处。此后好久,我都没有她的音信。

几年后的一天,我正骑着自行车经过天府广场,远远地看到她身穿花衣衫,衫上的五色菊花闪烁飘动。随后,她兴冲冲地跑过街,手里挥舞着一袋 X 光片,喜形于色地冲

我大声喊:“我正想去找你,你还记得我吗?你看嘛,我得了肺结核了,结核菌痰培养都做了,已经开始上抗痨药了。”

我从没见她这样高兴过,有点儿诧异。我看了看片子,确实像是结核性胸膜炎,还好没有肺实质感染。我对她说:“那你要好好地吃药,抗结核药至少要吃 9 个月,不能间断啊。”她连声答应:“是的是的,我就是要好好吃药,还要增强营养。我们屋头那个老几,每天都要给我弄些这样那样的,八宝粥、银耳羹、乌骨鸡汤、药膳⋯⋯换着花样来弄,哎呀,我都吃厌了。”她面有得意之色,然后踮起脚尖对准我的耳朵说,“我给你说嘛,原来我们单位有个女的也是得了肺结核,她那个老几也是好好生生地伺候她,天天抱上抱下、喂饭喂水、端屎端尿,她才好了的。”

我听着实在没忍住,当街大笑起来。她也笑,笑得很透彻、很幸福。同行了好一段路,分手时,她攥住我的自行车把手问:“我原先说我身体不好嘛,你不相信是不是?现在你才晓得了吧?”见她眼巴巴问得恳切,我一时不好作答,只好勉强点点头。她这才兴高采烈地走了。

看着轻盈的五色菊花飘然远去,我感觉背脊上凉悠悠的。我认真地反省自己:早知如此,或许当年就该给她开些抗抑郁药,让她兴奋点儿,提起劲头来生活。这样或许她就不至于那么长久地泡病号,活得那么郁闷,她的免疫系统可能就会处于良好的状态,也就不至于发生结核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年给她的一切建议,比如运动和劳动,她都做不到。那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人要管住自己,要改变一点点,也挺难的。其实,她的核心问题是生活毫无意义,对世界和他人的看法一片虚无、一片灰暗,所以才转过头来瞄准自己身体的细枝末节,才会发现和体验到那么多不好的感受,才会推断和相信自己有那么多毛病。而且,一个人如果选择了她那种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就是把自己明明白白地引向疾病。针对这种情况,万不得已,医生可以用抗抑郁药让患者兴奋起来,从而逐渐改变生活态度和道路。如果要勉强为她作个诊断,可以是隐匿性抑郁、焦虑症或疑病症等,按旧的标准可以诊断为神经衰弱。依当下的标准,医生确实有理由用抗抑郁药为她治疗。

“越鸟巢干后,归飞体更轻。”在服用了整整一年的抗结核药后,她的胸膜结核完全好了,胸片看起来很清晰。抗结核这一年,她过得很高兴。有娘家和婆家共同倾力照顾,她名正言顺地过足了病人的瘾。围绕着结核的诊断和治疗问题,她建立起新的交往圈子和生活内容。由此,她触类旁通地关注起健身、行走、瑜伽、太极、按摩、烹调、缝纫、花艺、茶道等。家中氛围日渐温馨,丈夫和公婆的日子也都好过起来,人人如蒙大赦。

让病人重获生活的意义,结核杆菌竟有这样奇妙的功用。智慧的医者不得不明察其中曲折的因果关系。值得一提的是,她用的其中一种抗结核药叫异烟肼,其化学结构与抗抑郁药苯乙肼相似,所以也具有某种程度的抗抑郁作用。对她而言,异烟肼既治疗了结核,又改善了情绪,让她变成了一个高兴的人,算是一箭双雕。1987 年,我在华西医院精神科做住院总医师。有一天,我去结核科会诊。当时,结核科坐落在金陵路的小河沟边上,在一个隔离的小院中。会诊完毕离开时,我发现好些结核病人笑容满面地站在过道上欢送医生,一边说着“再见”,一边集体鼓掌。那场景太温馨了,却也有点儿让人诧异。

他连输了49天抗生素

在面对疑难重症时,医生的决断往往要冒很大风险。除了思维方法、临床经验外,医生的责任心和胆量也很重要。

精神萎靡不敢担当的具体表现(不一味遵循教条权威的勇气和担当十分可贵)(4)

他 50 多岁,嗜好烟、酒、茶,长年累月不喜欢活动,饭桌上的应酬交往是职业的重要内容。一次体检,他发现自己染上了公务员的职业病——高血糖、高血脂、高血压,还有脂肪肝。但他并没在意,因为除了腹围稍大以外,“三高”没让他感到什么不适。

两年后的初夏,疾病像洪水一样袭来。一天,他突然高热、气紧、寒战,竟卧床不起,体温达到 39 . 8℃。到医院看急诊,胸部 CT 发现右肺中叶炎症、包裹性积液,他只好赶紧入院。检查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已是四面楚歌:肾功不佳,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肝功不好(转氨酶高达 400 u/L )。于是,医生积极采取措施,为他抗感染、保肝、控制糖尿病。

抗菌素连输了两周,他肺部的炎症仍未好转,转氨酶也居高不下。医院请华西医院的两位权威教授分别来会诊,二人意见一致:“病人的症状、体征和辅助检查结果都支持肺结核,建议立刻开始抗结核治疗。”结核病的诊断需等待痰培养结果,虽然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他的胸部 CT 看起来确实很像结核。所以,病房里的医生们都觉得抗结核治疗的方向已经定了,甚至还调侃:“两位大拿都诊断了,还有啥子说的呢。” 然而,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很多抗结核药物都会损害肝脏,一旦使用就至少要用一年。病人的肝功原本就不好,很难经得起长时间的抗结核治疗。

一般医院的规矩都是:上级医生军令如山,下级医生唯命是从。人命关天,所以必须明确认定责任人。可是,他的主治医师、年轻的王医生却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暂不执行两位老师的会诊意见,不使用抗结核药物,而是继续按普通的感染、用普通的抗菌素再做几周“诊断性治疗”。到时候如果他的肺炎好了,就证明那只是普通的感染,而不是结核感染。因为肺结核病程漫长,用普通的抗菌素几周内是治不好的。

他的肺部感染很顽固,治疗过程旷日持久。王医生天天来病房观察,摸着石头过河,乐天泰然、富有耐心。病人望之即感心安。为了坚定他和家属的信心,王医生几次提到一个病例。本院的一位外科医生得了肺结核,抗结核治疗一年多后,肺结核虽然痊愈了,但肝脏受到严重损害,现在已是肝硬化晚期,反而比肺结核更快地危及生命。

由于他的体温一直居高不下,王医生只好持续用大剂量的抗菌素联合轰炸,一组无效就换成另一组,先后用过青霉素、头孢、万古霉素、左氧氟沙星等抗菌类药物。他的体温终于渐渐降了下去。算起来,他连续输了49 天的抗菌素,肺炎才痊愈。在治疗过程中,他的肝肾功能渐渐好转,转氨酶也恢复正常。王医生的“诊断性治疗”证明,他只是感染了普通的肺部炎症。

出院后,他开始遵循健康理念生活,和烟、酒、茶绝缘,节食、步行、钓鱼、爬山。从此,他腹围日渐减小,肌肉日渐强壮,整个人仿佛重返青春,真可谓“祸兮,福之所倚”。

值得注意的是,很多肺部感染的症状都不太典型,导致诊断困难。而且,很多细菌都具有抗药性,造成治疗困难、过程漫长。这对医生的耐心是很大的考验。假如他真的患有肺结核,那么“诊断性治疗”可能就会以失败告终,还可能因此耽误肺结核的治疗时机。如果真是那样,王医生就必须独自承担所有责任。如果仅仅想着保全自己,那么按权威专家的意见行事是最稳妥的。在面对疑难重症时,医生的决断往往要冒很大风险。除了思维方法、临床经验外,医生的责任心和胆量也很重要。王医生灵活又周全地考虑到病人的整体情况,坚持自己的治疗方案,而不是一味遵循教条或权威,这种勇气和担当十分可贵。

撰文丨胡冰霜

摘编丨董牧孜

编辑丨徐悦东

校对丨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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