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单田芳辞世,带走了“说书人”的时代。

2011年,单田芳曾出版自传《言归正传:单田芳说单田芳》,以自述的形式从他五岁开始讲起,伪"满洲国"的童年、内战期间举家逃亡、起于草根的评书世家的辛酸和鼎盛、赴京探视被收监的父亲、家庭经历大裂变、"文革"期间受批斗、落实政策、一波三折复出艺坛、赴京艰苦创业等内容首次得到全面披露和忠实再现。

澎湃新闻请讲栏目经中国工人出版社授权,摘录单田芳自传中的部分内容刊发,以表达对单田芳老先生的追思与怀念。

单田芳晚年自述②提前退休与老伴离世(单田芳晚年自述②提前退休与老伴离世)(1)

单田芳晚年拍摄于山东。

长春这个城市对我来说,显得非常重要,它带给我童年的快乐、幸福,也带给我许多灾难,尤其在“文革”期间我在长春先后流亡了四年,所遭所遇可以说刻骨铭心,现在我领着演出队再次回到长春,那种亢奋的心情简直难以形容。我们在长春市红星剧场演出了五场,因为观众太多,又加了两场,观众多与少这是次要问题,主要是我这个人变了,过去是个流亡者,不敢见人,东躲西藏,为了生存带着孩子老婆卖水泡花,担惊受怕,受尽了凌辱,可是今天我成了名演员,也可以说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小名人,过去在长春的那些朋友都为我欢呼,为我高兴。赵玉林、洪生、树槐、蒋四、小牛都纷纷到后台来看望我,大叔长大叔短,发自内心地替我高兴,每天演出时后台都变成了接待室,看我的人接连不断,相见之下我们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有流不尽的真挚感情。

单田芳晚年自述②提前退休与老伴离世(单田芳晚年自述②提前退休与老伴离世)(2)

单田芳当年工作照。

谁也没想到,对我们最热情的最能咋呼的就是那个打我老婆和孩子的曹宝昌,他见着我们大姐长大姐短(我老伴儿也同行),就好像没发生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真情实意地约我到他家去做客。因为请客的人太多,我和全桂商量了一下,第一个还是选择了曹宝昌,我这种以德报怨的做法不是不对,如果我要不去,显得我心胸狭小,记恨前仇,人都有过错,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不能再计较这些了,在长春期间曹宝昌围前围后,简直变成了我的护卫和安保队长。

我抽出时间,到各家去拜会,谈到往事,悲喜交加,我还邀请他们如果有时间到鞍山去做客。我还抽出时间逛了长春的一商店、五商店、二商店和东北商场,这可不是为了购物,而是站在这些商店的门前回忆着过去我女儿和老婆卖水泡花的情景。

我站在五商店门前,勾起我一段痛心的往事。就是在这个地方,有一天,我们正卖水泡花,女儿举着杯子站到商店门口,我站在约三百米远的地方,给她背裉包,突然我发现情况不对,有一二十人把我女儿包围,看样子不是购买水泡花,而是出事了,等我赶到近前的时候,我女儿被当地的工商所和民兵带走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在后边偷偷地跟着,亲眼看见女儿被带到当地派出所,我又不敢进去,又不敢露面,不晓得女儿这次是吉是凶,以往没发生过类似事件,顶多是他们把杯给摔了,把你轰走了事,这次为什么要抓人呢?

我等啊等啊,又不敢站到一个地方等,怕引起人们对我的注意,我就装成没事人似的,在派出所门前不断地溜达,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小时,我看见慧莉终于被放出来了,慧莉没有看见我,随着人流往北走,在远离派出所的地方,我三步两步赶上去,把她叫住,我一看,慧莉头发散乱,面目苍肿,脸上有道红印子,就知道她挨打了,我小声问她:“他们打你了?”慧莉哭着对我说:“这帮人可缺德了,不光打我嘴巴,薅我头发,还用皮鞋踢我的肚子。”我听了之后,字字句句就好像锥子刺心那样痛心,我把女儿领到吉林省银行门前,坐在台阶上,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我哭了,因为附近没人,我可以放声哭泣,我对女儿说:“孩子,什么也不怪,就怪你爸爸是个倒霉蛋,因为我的事使你们受了株连,有学没法念,跟着我到处流亡,干了这种类似乞丐的营生,爸爸对不起你们哪!”我还说:“今后咱不干了,再寻找别的活路,一定不叫你受气挨打了。”

慧莉非常懂事,哭着哭着她突然不哭了,她说:“不,我还要卖水泡花,这儿待不下去,咱可以换个地方,要不今后咱怎么生活啊?”打那儿之后,我们就换到二商店门前去卖水泡花了……

人哪,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每当看到这些地方,我心里充满了咸酸苦辣的滋味。再看看眼前的变化,我的干劲儿就更足了,灾难是财富,也是一本生动的教科书。人只有通过痛苦的磨炼,才能变得更坚强。

人生在世,就是在矛盾中生活,在斗争中成长的,旧的矛盾没了,新的矛盾又来了。一个是我的老伴儿身体不好,每况愈下,每年春秋两季就犯老病气管炎、肺气肿,长年打针吃药也不见起色,每逢过年过节都是她的重病期,节日的欢乐被她的疾病蒙上了阴影。有两次我在外地演出,因为她病重,我不得不中途返回,后来她病好了,我又出去接着演出,她的病也是我心中的一块病,即使在外边演出的时候,我也惦记着这件事。

第二个矛盾是我的牙齿跟着我捣乱,从“文革”中牙齿被打掉了几颗之后,我的牙就疼,从来没有间断过,开始带牙套演出,结果掉颗牙就得换个牙套,得适应很长时间才能合适,刚合适了,别的牙又开始松动了,又得去拔牙换新牙套,作为一个评书演员,主要靠的是嗓子和牙齿,牙出了毛病,对我来说是个大的威胁。到了1984年,我一狠心把满口的牙都拔掉了,换了一口假牙。

俗话说,牙疼不算病,疼起来真要命,这些年来,我一直跟我的满口牙做斗争,总是忍着牙疼,说书录书,或到各地去演出,满口假牙安好之后,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折磨和痛苦。您想,满口塑料掐在牙床子上,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我总觉得满嘴里都是牙,连舌头都没有地方待了。大夫给我打麻醉针、镇痛剂,我是镇痛片不离手,有时候疼得连觉都睡不着。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率队到安徽省巢湖去演出,我的上牙龈肿了,还化了脓,长了好几个脓包,既不敢吃饭,甚至连热水都不敢喝,可是演出的日期又不能更改,我只好忍痛坚持,在我临上场前,让我的同事找一根大针,叫他把我上牙龈上的脓包全挑开,找点药棉花和纱布往外挤脓,同志们下不了手,我就找来面镜子,忍着痛自己挑,挑破之后,往外挤脓,当血水淌净了之后,就不那么疼了,然后我又带上假牙,坚持去演出,演出结束后,我头痛欲裂,只好到医院去打镇痛剂。即使这种情况我的演出依然没有间断过,我心里说我的痛苦谁知道!好不容易盼着演出结束了,给团里完成了经济任务,回家一看我老伴儿又病倒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七家出版社先后找我约稿,他们是辽宁春风文艺出版社、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内蒙古少儿出版社、河南中原出版社、河南农民出版社、黄河出版社,还有山西人民出版社等,因为那时文化食粮太缺乏了,传统书籍非常受欢迎,因此各家出版社瞄准了这个商机纷纷向我约稿,上面我说过了,我是来者不拒,因为是好事嘛,我能放着钱不挣往外推吗?所以我满口答应了。此后不单单是演出,还要写书,我在火车上写,在轮船上写,在宾馆里写,还是那句话,别人可以尽情地潇洒,而我却一个劲儿地努力工作,还要保证按时交稿,后来实在忙不过来了,我就想了个新办法,在家里把书录下来,把磁带给出版社,让他们按着磁带变成文字,然后再出版发行,经过几年的奋斗,我的经济实力有了很大的提高,这可是用我辛勤的耕耘换来的。

在这里我要告诉八○后九○后的读者们,现在有些年轻人心浮气躁,贪图名利,恨不得一夜走红或一夜成名,发家致富的心情太迫切了,这是不可取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上掉馅饼的事是不存在的,一定要踏踏实实工作,只有这样,才能取得丰硕的果实,我的经历就是个例子。

我实在太累了,真想解脱出来好好地休息休息,正在这时,我又率队到安徽演出,没有想到的是,我们队里一位打前站的同志,本来年富力强,却突然病故在宾馆,这件事不仅惊动了当地的公安部门,也惊动了鞍山的家属和曲艺团,他们几经调查,此人是自然死亡。

这个人叫毛科星,我们俩是多年的老同志了,还在一起蹲过牛棚,真可以说患难与共、风雨同舟,他的突然离世对我好像当头一棒,好多天我都缓不过劲儿来,一闭上眼睛他就在我眼前。演出之余我睡不着觉,经常考虑这件事,回想起我在农村那十年,恢复工作后的几年当中,一直在受累,从来不知道自己心疼自己,而且任务越来越重,假如要像老毛这样,一切不全完了吗?因此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新的想法———提前退休,只有摆脱了曲艺团繁重的工作和这种繁重的演出,我才可以减负,也可以使自己的活动空间更大一些。后来我们在湖北黄石演出了十场,演出结束后,我把演出服叠好,把扇子和醒木包好,交给保管员说:“你把这些东西保存好,今后我用不着了。”他听这话有点不对劲儿,问我道:“咋就用不着了?难道你不演出了?”我说:“是啊,这是我率队演出的最后一站,今后不再演出了。”大家听后一笑,还以为我在说笑话。

回到鞍山以后,我马上找到支部书记向他提出退休的要求,书记听后吃惊非小,对我说:“老单哪,你咋了?难道太累了不成?如果你觉得累了,那就休息一段时间,你才五十挂零,离退休早着呢,怎么能提出这个要求呢?”此后我又递了几份要求提前退休的申请书,结果团里都不同意,我又跑到文化局人事科,向贺科长提出要求,老贺也是我的老朋友,他说:“老单哪,你的要求我很难答复,因为你离退休还早呢,我怎么给你办理手续?是不是有啥不顺心的事?”他又非常关心地对我说:“听说明年演员要往上调工资,又要分房子,根据你现在的表现和条件,这两项全都站得住,难道放着这些好事你全不要了?还是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我对老贺说:“我也不是孩子了,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对问题考虑得非常仔细,否则我不会提出这个要求,请你们就答应了吧。”

由于我再三要求,文化局和曲艺团都不同意,但也不给我派任务了。我的心没有死,不办理手续就等于这件事没有办完,我是铁了心要提前退休,终于经过了一年挂零的时间,曲艺团一看我真的要退休,也就没办法了,让我自己到文化局去说,我再次见到了贺科长,老贺说三天以后你再来一趟吧,我一听有门儿,三天之后我又去了,老贺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老单哪,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假如真办了退休手续,再想改回来就难了,由于你提前退休这么多年,只能开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你算算划得来吗?再说你也没有什么理由啊?”我说:“有,我文化大革命受过伤。”他说:“证据呢?如果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我们还可以考虑。”我说:“好吧,我马上回去检查。”从文化局出来,我直奔了铁东区人民医院,到那儿拍了张片子,等结果出来之后,大夫对我说:“从片子上看,你有两处骨伤,你的颈椎和脊椎出现了两处劈裂性骨折。”我一看片子上清清楚楚,顿时吓了一跳,心说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啊,从来也没疼痛过,咋就出现骨折了呢?

我把片子交到文化局老贺手里,老贺说:“区人民医院不是权威机构,他们照的片子无效,需要市中心医院的检查才可以。”我一听气大了,这不是拿我耍着玩儿嘛,因此我赌着气又到了鞍山市中心医院,再次拍了个片子,等片子出来之后,与铁东区人民医院的片子完全符合,我心说看你们这回还有什么说的,我拿着这份权威的检验证明再次找到文化局,老贺一看没词了,告诉我,明天再来一趟,他要向局领导请示汇报。

回到家里我就想这两处骨折,毫无疑问,都是在十年动乱中他们批斗我留下的,我之所以没有感觉,是因为病情没有发作。

第二天我又到了文化局,老贺从抽屉里取出了红色的退休证,握在手里说:“老单哪,局领导都同意你提前退休了,但是还是希望你留下来,别看退休证有了,放到我这里还等于你没有退休。”我半开玩笑地说:“贺大老爷,你就把我放了吧,一点儿考虑的余地也没有了。”最后老贺长叹一声把退休证给了我,我拿着退休证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进门把退休证往桌上一放,告诉我的儿女们赶紧去市场买肉买海鲜,咱们全家好好祝贺一下,今天终于如愿以偿,爸爸退休了,解脱了。老实说全家人对我提前退休不怎么理解,也不怎么支持,但我是一家之主,我决定了的事情他们是无法改变的。

这是1987年发生的事情,因为年代久远,退休证我都丢了。曲艺团我退出来了,其目的就是保障电台的录书工作能及时完成,出版社的出书任务能及时完成,这两大项工作我是不能松手的。我不是自显其能,当时我已感觉到电台这块阵地是我未来发展的一个主要方向,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

到现在为止,我共录制了将近百部评书,从来就没有间断过,一直坚持到今天。同时,我先后出版了十七部评书,搞个人评书专场演出还搞过近百场,可以说忙得不亦乐乎。但这种忙是苦中有乐,我心甘情愿,因为压力没有了,我可以自由翱翔,甩开膀子大干,时间是属于我个人的,我可以自由支配,财源不断,名利双收。

人往往被胜利冲昏头脑,回首往事,我最大的错误就是1988年我买了一台刚问世的夏利牌轿车。我买车的心情比较复杂,一是生活好了,我的眼光瞄准了高档奢侈品,我想我祖宗八代也没有拥有过汽车,过去的数年间我饱受酸甜苦辣,用自己的钱为自己买一部车不算过分;二是外事比较忙,近道还好说,远道都是借车用,有些不方便,自己有车方便多了。另一个秘密是我也想在人前显摆显摆,过去我单田芳混了大半辈子,灰头土脸,现在我拥有了轿车,让别人看看,心里找个平衡。车买了,随之而来的是烦恼也来了,我并不知道养车的困难,也不知道那么多烦琐的规矩,一是家里无人会开车,得雇用司机,二是车子停到楼下没有车库,又怕丢了,又怕被别人砸坏划伤,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甚至一晚上都要醒几次到下面去看看,还要交各种费用,又要维修保养,有时候还经常违反交通规则被人家罚款,一连串的烦恼使我后悔不迭,这简直是花钱买罪受,虽然面子上似乎风光了,暗地里不定多少人妒忌和眼红呢。

事情就是这样,都具有两面性,当初落实政策的时候我跟全桂都下了决心,我们商量好了要低调生活,不要张扬,可是现在通过十年的努力,早把誓言忘了个干干净净。要说这个错误主要是在我身上,从买车的那天开始我跟我老伴儿之间就发生了重大的分歧,她是坚决不同意我买车的,理由只有一个,心疼钱,她说这些钱来之不易,买了一辆车几乎把家底儿都掏空了,这犯得上吗?再说有了车每月能坐几次,这个钱那个钱得花多少钱?这是吃饱了撑的,钱多了烧的。汽车买到手之后,不仅没给家庭带来欢乐,反而给家里带来无限的烦恼。

我跟全桂相处了几十年,可以说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她对我的照顾和对家庭所作的贡献是一般妻子很难做到的。就拿遣送农村的事儿来说,她本可以不跟我到农村去受罪,但她对我放心不下,宁愿跟我去吃苦也不愿留城,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几乎家家的粮食都不够吃,她每天骑上自行车跑到农村用衣服去换粮食,在她的艰苦努力下,我们得以过上温饱的日子,她对我知冷知热,照顾备至,回忆当初,在我还没有会说书之前,她就担起生活的重任,靠着她个人说书养活我和我的家人,她又为我生下一双儿女,凡是苦活

儿累活儿她都身先士卒去干,不让我去受累。同时她还是一个极热心的人。举个例子说,有一次她下乡拿衣服去换粮食,在路上遇上了一位腿部受伤的朝鲜族妇女,她俩素不相识,全桂见其可怜无助,就用自行车一步一步推着她把她送回十几里外的家,使他们一家备受感动。

此后我们与朝鲜族一家成了好朋友,朝鲜族人竖起大拇指说全桂是天下第一的好心人。还有一件事,她有一个女友叫刑凤云,丈夫在评剧团工作,因贪污罪被判处了四年徒刑,家中的顶梁柱没了,生活极端困苦,全桂看不过去,每月都花钱养活刑凤云一家三口,后来刑凤云由于急火攻心也故去了,全桂又把她的一双儿女接到我家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养育起来,后来孩子大了,被送到千山孤儿院。在十年动荡期间我蹲牛棚,她知道我受苦受罪,在家庭生活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她想方设法买好东西让孩子给我送到牛棚里以保证我的健康。总之,类似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

落实政策之后,家里的生活从地狱变成了天堂,随之而来的是全桂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与我们的遭遇密不可分,她的心都要熬碎了,眼泪都要哭干了,她的病情日益加重。

全桂患有严重的气管炎和肺气肿,几经抢救,有惊无险,好不容易熬到了1992年四月,孩子们都上班了,我由于录制《百年风云》,又编又录又写,累得不行,从电台回来,和衣躺到床上闭目养神,全桂带着六岁的孙女看电视,突然我听见孙女惊叫:“爷爷,爷爷,你快起来看看。”我猛地坐起,看见全桂倒在地上,面部发青,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她扶到床上,赶紧给儿女打了电话,儿女很快就回来了,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大夫马上进行抢救,给她挂上当时最好的药先锋五号,经过医生的会诊,主任大夫把我叫到另一间屋里对我说:“你夫人的病可不轻啊,是老病吧?”我介绍了全桂的病史,大夫说:“她要住院观察,你们家每天必须留下两个人值班,因为她属于危重病人。”为此我把家里的人做了分工,儿子两口子一班,我和女儿慧莉一班,分上半夜下半夜和白天晚上轮流服侍她。

尽管医生想尽一切办法用了无数好药,但病情始终未见好转,这就叫医生能治病但救不了命。好不容易过去了二十多天,有一次主治大夫对我说:“老单哪,给你的夫人准备后事吧,恐怕她的病难以治愈了。”我听罢就是一愣,因为类似的情况有好几回了,都是有惊无险,难道这次真的过不了关了吗?我对大夫的话半信半疑,又过了几天,大夫对我说:“给她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看来人真不行了。”到了第四十天头上,我一看真的不行了,因为打进去的药又顺着针孔流了出来,已经不能吸收了,人昏昏沉沉早已失去知

觉,就剩下一口气,大夫建议我停止用药,他说:“这白浪费钱!”我不同意,坚持继续用药。

单田芳晚年自述②提前退休与老伴离世(单田芳晚年自述②提前退休与老伴离世)(3)

单田芳老伴王全桂晚年照片。

当天晚上我在医院值班,北国的天气春来晚,虽然已经到了5月份了,夜晚还是很冷的,全桂躺在急诊室里,头上脚上都挂着点滴,鼻孔上插着氧气,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包着大衣还觉得阵阵发冷,偌大的医院冷冷清清,安静得简直怕人,我能清楚地听到氧气冒泡的声音。我望着躺在床上的全桂心潮翻滚,回忆起这些年的生生死死,一路走过来有多么不易,她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受了那么多的罪,老天应当保佑她,让她多活几年,享点儿福,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叫她走呢?我本来不是十分迷信的人,但是不由自主地也祈祷苍天保佑,希望她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第二天,我们换班了,儿子和儿媳妇接班,我回到家里休息,往沙发上一躺就睡着了,我就觉得刚一睡着,有人猛摇我的身体,连声呼唤:“爸呀,快起来快起来。”我睁眼一看是儿子站在我身边,我忙问:“发生什么事了?”他说:“我妈走了。”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昨天晚上两点,人已经送进了太平间,大夫抢救无效后,写的诊断是死于肺脑综合征。”

我听罢之后,心中的五脏好像顿时被人掏空了,头沉沉的,心空空的,手足无措,难以形容。最使我难过的是没有见到她最后一眼,儿子问我后事怎么处理,我说:“低调处理,不要惊动街坊四邻,也不必要通知亲戚好友,火化了事。”三天后,儿女们怕我伤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们去火葬场处理后事。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五内如焚,我和全桂历经了风风雨雨的四十年,没想到她先走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路怎么走?我心里一片茫然,又想到我们过去的恩恩爱爱、是是非非,不由得失声痛哭,这种哭里头包含着留恋、苦涩和忧伤,但多多少少也包含着一点儿宽慰,因为全桂在世的时候,活得太累太痛苦了,死了对她来说倒是一种解脱。

正在这时儿子来了电话,说火葬场的事情一切顺利,又问我买什么样的骨灰盒,最高级的骨灰盒是岫岩玉的,需要八百元。我说:“买最好的,虽然死者毫无感知,但对活着的人也是一种安慰。”

全桂的丧事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很多亲友和朋友包括曲艺团的人几乎全不知道,后来有人到家串门,才知道全桂不在了。他们埋怨我说你怎么不通知一声,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多多少少也得表示表示啊,我苦笑道:“人都死了,表示有什么用?”因为家里的内柱不在了,需要重新调整,在外边居住了几年的儿子一家也搬了回来和我住在一起,女儿也一如既往地经常来家照顾我。痛定思痛之后,我想到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继续奋斗,于是我振作精神又上电台接着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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