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大、小戴的生平事迹,王锷在其论文《〈礼记〉成书考》中有着较为详细记载,对于戴德,王锷给出了这样的总结:“从年龄上推算,戴德侄戴圣于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参加石渠阁会议,戴德为圣之叔,其为‘信都太傅’,应该是信都王刘兴的太傅,时间在汉元帝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元月至汉成帝阳朔二年(公元前23年)之间,故戴德治学、从政主要在汉元帝、成帝时期。”

相比较而言,戴圣的资料比戴德要多一些,该文中引用了《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中的记载:

太仆王音举武贤良方正,征对策,拜为谏大夫,迁扬州刺史。……九江太守戴圣,《礼经》号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及武为刺史,行部录囚徒,有所举以属郡。圣曰:“后进生何知,乃欲乱人治!”皆无所决。武使从事廉得其罪,圣惧,自免。后为博士,毁武于朝廷。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宾客为群盗,得,系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惭服。武每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为刺史五岁,入为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之。

李光坡注《礼记述注》二十八卷,清刻初印本

这段记载虽然有损戴圣的光辉形象,然而通过对何武任职期间的确认,以此来推论出戴德、戴圣的大致生卒人,因为对于这两人的生卒年记载,找不到直接的材料,王锷在其文中写道:“据《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记载,汉宣帝五凤元年(公元前57年),何武年十四、五岁,到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时,何武已经在五十岁左右。当时戴圣斥何武为‘后进生’,其年龄起码在六十岁以上,由此上推,戴圣约出生于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或者更早。戴德、戴圣是叔侄关系,年龄差距也不会太大。按照规定,‘年十八以上补博士弟子’,则戴德、戴圣从后苍学习今文《礼》,当在汉宣帝时期。”

如果确认《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中的记载无误的话,那么这里又有了新的矛盾:因为汉宣帝甘露三年召开了著名的“石渠阁会议”,而当时戴圣也参加了此会,按照《汉书·儒林传》上的记载,戴圣是先当了博士,而后又任九江太守,可是《何武王嘉师丹传》中却说:“太守自免,后为博士。”

那么,戴圣究竟是先当博士之后才去做了九江太守?还是他辞去太守之后又去做了博士呢?对于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记载,徐耀环在《戴德、戴圣生卒年代的推测》给出了如下的说法:

博士,汉时为官爵,非如现今之博士为终身名誉。《汉书》中记载戴圣曾做过两次博士,一在《儒林传》云:“圣号小戴,以博士论石渠,至九江太守。”一在《何武传》云:“九江太守戴圣……。武使从事,廉得其罪,圣惧,自免。后为博士。”一言其先做博士,后为九江太守;一言为九江太守,后为博士。今察诸《汉书·百官公卿表》云:“秩比六百石以上,皆铜印黑绶,大夫、博士、御史,谒者、郎无。”知博士为一官职,领有薪俸。既为一种官职,则可随时辞职,或复职等。如《汉书·翟方进传》云:“河平(汉成帝年号)中,方进转为博士,数年,迁朔方刺史。”知翟方进曾由他职转任博士官,再由博士官迁为朔方刺史。故知博士为官职,非为终身名誉。是以,戴圣先以博士官论礼石渠阁经学会议,后迁为九江太守,再由九江太守,转为博士一职,有何不可?是以戴圣两度为博士,并非史书记载错误。

看来,此博士非彼博士也。今天的“博士”乃是学位,而古代的“博士”则是官职,既然是官职,那几起几落也没什么不正常。而王锷也有着同样的认定,他在《〈礼记〉成书考》中说道:“戴圣约生于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或更早,汉成帝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他已经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所以,戴圣治学、从政主要在汉宣帝甘露年间(公元前53~公元前50年)以后,即汉元帝、成帝时期。他先后两次为《礼》经学博士,官至九江太守。在传习今文《礼》的同时,编纂了《礼记》四十九篇,教授弟子,并有《石渠礼论》四卷、《群经疑义》十二卷等著作。”

经学分为“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两大派别,那《礼记》属于哪一派呢?王国维对此有着如下的论述:

《汉志》及《说文叙》皆云孔壁中有《礼记》,乃谓《礼古经》五十六卷。此(指《景十三王传》)既言《礼》,复言《礼记》,《礼》盖谓《礼经》,《礼记》盖谓《汉志》“礼家《记》百三十篇”之属。《隋书·经籍志》云:“刘向考校经籍,得《记》百三十篇、《明堂阴阳记》三十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王史氏》二十一篇、《乐记》二十三篇,凡五种,二百十四篇。”《经典释文叙录》引刘向《别录》云:“古文《记》二百十四篇。”数正相合。则献王所得《礼记》,盖即《别录》之古文《记》。是大、小戴《记》本出古文。

(《观堂集林》上册)

王国维经过一番分析认为,无论《大戴礼记》还是《小戴礼记》,都属于古文经学,然而从二戴的师承来看,他们又属于今文经学的正传。如何来解释这之间的矛盾呢?廖平认为,《礼记》一书中既收录了属于古文经学家的著作,同样也收录属于今文经学家的著作。廖从中选择了如下九篇今文经学著作:“《王制》、《冠义》、《昏义》、《乡饮酒义》、《射义》、《燕义》、《聘义》、《祭统》、《丧服四制》”。

除此之外,他又选出了23篇属于古文经学的篇章。那剩余的部分属于什么呢?廖平又将其分为了两类,他认为其中有4篇是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混杂在一起的篇章,余下的10篇廖平则认为,这10篇是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完全相同的篇章。廖平的这种分法可谓是一种创见,他的这个观点到了业界的大多数赞同,但也有人认为廖平的说法不一定完全正确,比如皮锡瑞就说“未必尽可据”。

《礼记》一书虽然是《十三经》之一,然而后世的评价却有褒有贬,比如陈澔则认为《礼记》一书:“千万世道学之渊源,其四十七篇之文,虽纯驳不同,然义之浅深同异,诚未易言也。”

但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朱子语类》卷八十四中载有朱子对《礼记》的评价:“《仪礼》,体之根本,而《礼记》乃其枝叶……《仪礼》旧与六经三传并行,至王介甫始罢去。其后虽复《春秋》,而《仪礼》卒废。今士人读《礼记》,而不读《仪礼》,故不能见其本末。”

看来,朱熹认为《仪礼》要比《礼记》重要得多。可是,理学家们最看重的“四书”,其中有两书——“大学”、“中庸”却是从《礼记》中摘录出来的。既然其中有这么重要的篇章在,那为什么对它却不重视呢?《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称:“朱子《乞修三礼札子》所云:‘以《仪礼》为经,而取《礼记》及诸经、史、杂书所载有及于礼者,皆以附于本经之下,具列注疏,诸儒之说,略有端绪。’即是书也。”

看来,朱熹真的不喜欢《礼记》,他甚至提出把《礼记》的篇章拆散后重新编入《仪礼》中。宋代的郑樵也对《礼记》颇为不满,他在《六经奥论》卷五中说:

《礼记》一书,《曲礼》论撰于曲台,而不及五礼之大本;《王制》著述于博士,而尽失先王之大意;《月令》摘于《吕览》,而录秦世之官;《缁衣》本乎尼子,而改《鲁论》之文;《礼运》载夫子之说,有亏于名教;《经解》引《易》之纬书,而尝褅之说多牵夫子之绪论;《明堂位》论周公践阼,世世祀以天子礼乐;《檀弓》载舜葬苍梧,夫子墓马鬣封之类,皆流俗之妄语;《儒行》全无义理,如后世游说之士所夸太者;《玉藻》一篇颠倒错乱,且不可以句读。

论语集释pdf(戴德戴圣纂修礼记)(1)

陈澔集说《礼记》明正统十二年内府刻大字本

虽然如此,《礼记》在后世还是受到了重视,比如南宋的卫湜用了20年的时间写出了160卷本的《礼记集说》,此书摘引了144家前人的经说,可谓是《礼记》文献集大成之作。而陈澔也作过一部《礼记集说》,此书也称《礼记集注》或者《礼记集传》。但是陈的该书主要是本着朱熹的观点,其追求的是通俗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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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澔撰《礼记集注》十卷,明万历建邑书林兴正堂刻巾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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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澔撰《礼记集传》十卷,明嘉靖九年湖广都御史朱廷声刻本

对于陈澔的这部书,《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予以了如下公允的评价:

盖说《礼记》者,汉唐莫善于郑、孔,而郑注简奥,孔疏典赡,皆不似澔注之浅显;宋代莫善于卫湜,而卷帙繁富亦不似澔注之简便。又南宋宝庆以后,朱子之学大行,而澔父大猷师饶鲁,鲁师黄干,干为朱子之婿,遂藉考亭之余荫,得独列学官……澔所短者,在不知礼制当有证据,礼意当有发明,而笺释文句一如注《孝经》、《论语》之法。故用为蒙训则有余,求以经术则不足。朱彝尊《经义考》以“兔园册子”诋之,固为已甚。要其说,亦必有由矣。特礼文奥赜,骤读为难,因其疏解,得知门径,以渐进而求于古。于初学之士,固亦不为无益。

清代乾隆年间,礼学大受重视,在乾隆元年就开办了“三礼馆”,并出版了一系列的著作,为此也带动了民间的研究,《〈礼记〉开讲》一书统计出了清代的研究专著有250多部之多。

对于戴德、戴圣的故里,《后汉书·桥玄传》中说:“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七世祖仁,从同郡戴德学,著《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曰‘桥君学’。”

桥玄是梁国人,而戴德跟他同郡,以此推论出戴德也是梁国人,《初学记》中也有这样的明确记载:“后仓传于梁国戴德及德从子圣。”

然而戴德究竟居住在梁国的哪里?《新唐书·宰相世系表》中则称:“至汉信都太傅戴德,世居魏郡斥丘。裔孙景珍。景珍,后魏司州从事。仲孙胄。胄字玄胤,相太宗。孙至德,相高宗。戴氏宰相二人,胄、至德。”看来,戴德居住在斥丘。

对于斥丘,马晓玲在《大小戴姓氏谱系及故里考述》一文中说:“斥丘县,王莽时改为利丘,东汉复名斥丘,仍属魏郡;北齐天保年间更名成安属清都尹;隋朝仍名成安属相州,唐初属磁州,贞观初,改属相州,天佑二年(905)复名斥丘,三年改属魏州;五代后唐复改为成安县,仍属魏州。斥丘故址在今河北省成安县。大、小戴故里位于成安县北乡义村。”

这段话明确地说,大、小戴的故里在今天的成安县,而民国年间所修《成安县志·金石》中则载:“城东北二十里北乡义村有汉大儒二戴碑,代远年湮,风霜剥蚀,字迹模糊,莫可辨识,惟中间云:汉大儒大、小戴故里。”

《县志》中所载的这块碑是哪里来的呢?马晓玲又在文中说:“北乡义《刘氏家谱》记载着二戴碑的来历:明朝礼部尚书刘公遭祸变被满门抄斩,其孙刘士元逃至北乡义村,被二戴后裔收留,因感叹民风醇厚遂定居于此。清代中期刘姓成为大姓,而戴氏家族已经无人,刘氏追思戴氏救祖之恩,便于村南官道北侧立‘汉大儒大小戴故里’碑一通以资纪年。至今当地仍流传着‘戴家碑,刘家修’之说。”

对于这块碑的今况,马晓玲在该文的末尾说道:“文革期间,二戴碑不知所向。1992年成安县政府重新建立‘汉大儒大小戴故里碑’,并于碑阴刻写了大小戴辑注《礼记》的功绩:‘礼记二人辑,载入成安,百姓从来钦大圣;宋朝三字经,述评戴著,九州总是仰高贤。’成安县北乡义村作为大小戴故里受到世人的追寻和景仰。”看来,大、小戴故里碑又刻了一块竖立在了本村。那么,这里也就成为了我景仰戴德、戴圣的朝拜之地了。

2012年3月16日星期五,这一天我在河南安阳包下了一辆出租车,驶向河北成安县北乡义村前往寻找“汉大儒大小戴故里碑”。穿过大名县城,在入县城路口的转盘上,立有汉白玉雕的麒麟。看来,县里的确把卢俊义看成大名县的大名人。只可惜雕造得有些比例失调,手法也较为粗糙。不过话又说回来,麒麟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孔夫子的代表作《春秋》,该部宏作的最后一个字就是“麟”,按史书记载,他老人家确实见过麒麟,然此后还有谁见过这种瑞祥之物,我就不了解了。

驶到魏县,离县城还有二、三公里时,遇到大堵车,马上让司机停下,我跑上前找警察打听。一警察告诉我,因为村民打群架把路堵死了,不知何时能解决,建议我从南边绕行。我看了一下地图,感觉从北面绕行应该更近,结果上了地图的当,几公里的路走了近一小时,除了路面大坑连连的原因外,还因为车前有一辆拉玉米芯的蹦蹦车,其装车的技术十分高超:车厢上的玉米芯装在巨大蛇皮袋里,蛇皮袋码在车厢上,高和宽至少是车厢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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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名

此路极窄,被其将整条路占满,自行车都错不过去,他可能是担心货物颠落,竟把车开得比乌龟还慢,时速绝对不会超过两公里,司机拼命鸣笛,其实我知道一点儿用都没有,你总不能把他的车掀到地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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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到了这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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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碑就竖在街边

终于到达北乡义村,没想到这也是失望的一程。在村中唯一的大道上,终于找到了戴德、戴圣的这块碑,此碑既无碑亭也无碑座,孤零零地处在人行便道上,那个惨样像个拴马桩,车来人往,经过的人没有一个会瞥它一眼。我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这块蒙尘的碑,心下黯然。碑的背面是一排门脸房,听其中一位店主介绍,原碑早被县里收走了,听说是为了保护起来,现在立的这块儿是十几年前重刻的。寻找大、小戴碑是我“经学之旅”第二程的最后一站,没想到访得者竟是个仿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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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容易忽略过去

虽然我从马晓玲的文章中已经知道这块碑是1992年成安县政府重新刻制的,但我总觉得政府既然在此刻起了一块碑,总应当再建起一座碑亭,以便增加人们对这两位前贤的敬意。我写此文时,已距我的寻访时间过了四年,真盼望着在这四年时间里这里又有了新的变化,以便能够让更多到此寻访故里碑的人不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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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望有个碑亭

看完故里碑之后,请司机把我送到邯郸市。一小时后始达邯郸,天还未全黑,是第二程归宿最早的一晚。这一程有10天的时间,竟然没有吃上任何一顿午饭,今天中午吃了半个面包,另半个分给了司机。

司机任姓,临漳人,是当地大户:“我们家有家谱,从明代开始没断过,我是第二十四代,家乡原有个大铁佛,在大炼钢铁时,村民们用绳子拴住铁佛的脖子,二十多个人才把铁佛拉倒,用锤子砸碎炼铁了。”以前仅知道沧州的铁狮子是一直留存至今最大的古代铸铁件,而今听司机的形容,他们村的那个铁佛也很巨大,就这样被糟蹋了,想想都心疼。

今晚心情总算放松了下来,决定犒赏自己一下,宾馆对面有一家装修漂亮的饭店,名“一篓油”,就凭这个奇怪的名称,我也要进去看看。饭店外观装修的主格调是“万”字纹的中国红,里面的装饰和家具却都是欧式的,然餐具却是地道的国货:仿宋兔毫盏,欣赏着这些中西合璧的杂揉,吃了些什么,倒一丝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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