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海南 胡传亮
岳父去世一年了，而岳母却越活越精神，一个冬天，一次感冒也没有。对她这样的人，的确不容易！
岳母今年81了，又聋又迂，双腿半瘫，行走靠双拐，出外靠三轮。
40年前，当妇女队长，拉板车，抬大筐，干公家的活，赛过周围大男人；20年前，当奶奶，当外婆，怀里抱一个，背上驮一个，照样锄草割豆，做私人的事，比败全村老女人。领导和社员们都说：“很能干，很突出，很羡慕！”
不过，有一样也很突出，大家都不羡慕：因为出大力，出蛮力，逞英雄，腰间盘突出，压迫运动神经，很早，双腿就麻木无力，不能自由行走。膏药也贴了，牵引也做了，针灸也扎了，甚至大街小巷炒作的红外线运动内衣也买了多少套，可岳母还是经历了瘫痪的三部曲：先一瘸一拐，依靠自己不听话的双腿“扭秧歌”；接着一甩一甩，依靠一根半人高的竹棍“画圆圈”；接着，一挪一挪，依靠顶着腋窝的双拐“量土地”；而现在，只能爬到三轮车上，院内巡视工作，院外走“车”观花，用微笑告诉大家：“看，我还活着！”
岳母心眼好，手很巧，大人的棉裤、棉袄，小孩的虎头鞋子、端午香包……旧款的，新式的，看两眼，什么都会，左邻右舍，没少找她帮忙。她不仅有求必应，还偷偷地将自己的布头、丝线，免费贴补赠送，老婆婆、新媳妇都说：“这人，实在！”
孩子小时，我们是双职工，没法照料。尽管家里养鸡养羊，还有十几亩地的农活，可岳母说：“什么重要，都没有孩子重要！别说了，我去看孩子！”嘱咐几声岳父，当天，就坐车来城里，当起了免费的保姆。后来，内弟有了孩子，她履行婆婆的责任，艰难地挪动着不听话的双腿，将内弟的女儿揽在怀里，也不忘将我的孩子驮在背上。她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胸前、背后，都是我的孙子！”
夏天，黄淮平原特别热。坐在窗前读书，少不更事，我总喜欢将光脚放到刚刚出井的凉水中，泼水潮湿的土地上，等到了30岁，就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发作时，哎呦哎哟，呼爹叫娘，痛苦不堪。岳母很难受，几乎逢人寻名医，遇客求偏方。后来，听邻居说，黄河故道边，亲戚家有一棵杜仲树，取枝泡酒，可治风湿。她一瘸一拐，竟然蹬着三轮，跑了二十多里路，求来一大包杜仲树皮，买来纯粮高度酒，泡了几大瓶，让岳父送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按时喝下。
过了好久，还打电话给妻子，检查工作：“他喝了没有？别不信，老一辈都说，偏方治大病！”
当然，自古以来，风湿是个疑难杂症，虽然山还是那个山，梁还是那个梁，但是，岳母的“雪中送药”，还是将我感动得稀里哗啦：“自己的亲娘，也没有这样做啊！”
人心可是肉长的，说什么，咱也不能没良心。古语云：“疼闺女，爱女婿。”岳父、岳母对女婿的爱，大多源于心疼自己的女儿，希望换来女婿的善待。别看咱不是什么硕士、博士，什么专家、教授，说不出一套套高大上的人生哲理，但是，咱明白：好好地疼爱岳母、岳父的女儿，善待自己的妻子，就是对岳母、岳父无限关心的最好回报，让他们放心，让他们自豪：“看看 ，咱妮儿，得日子过，没有嫁错人！”
结婚30多年来，我从没有耍过大男子主义，对妻子百依百顺，因为，我一直信奉这样的格言：第一，夫人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当夫人真的错了，请参看第一条。我更笃信：家，不是讲理之处，而是只讲亲情，只讲包容和关爱的地方。虽然没有做到你打我的右脸，我将左脸伸过去，但是，我做到了：我娶了你的青春和美丽，也娶了你的任性，娶了你的故意撒娇，你的蛮横不讲理。啥，都忍了，笑纳了！
我还算一个好男人：下班夹包回家，不泡酒吧；工资全缴，不要零花；只要管饭，不让饿死，不求其他。
“你酒不喝，烟不抽，活着，干熊？”有时，在酒场上，有人劝酒，我百般推辞，对方借酒撒泼，想激将我“给个面子”：喝下去！
“嘿嘿，”一声干笑，悠然划过，我泰然自若：你耍你的，我忍我的，看谁能笑到最后，成为真正的胜者。
后来，那些酒场老将，大多成为胰腺炎、酒精肝、肝硬化、胃穿孔等俱乐部的当然会员，不是在校园内甩腿画圈，就是蹲在墙根，满脸病态地晒太阳。邻居的小程，还喝没了，留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媳妇，一大笔白花花的票子，一大套装潢华美的商品房，最终，都留给了那个笑眯眯、色眯眯的邻居大老王。
“别憋在家里，和朋友喝点小酒，品点香茶，聊聊天，拉拉呱，也不错嘛！”有时，妻子看我躲在书房看书，或陪着她看电视，伺候伺候阳台上那几盆鲜花，就建议道。
“嘿嘿，”莞尔一笑，轻描淡写，我啊，就喜欢陪着你洗衣、做饭、倒垃圾，过咱普通百姓的普通日子。
结婚三十多年，没有能力，给妻子家财万贯，熏天权势，可我给了妻子一辈子的恩爱，一辈子的风雨相伴：从二十多岁，到年近六旬，从皖北平原，到天涯海南，让她那颗心安定，也让岳母全无提心吊胆的挂念。
为婿三十多年，就是为儿三十多年。我知道腰间盘滑脱的痛苦，更知道岳母病身上、疼在心中的艰难，因此，针灸，牵引，火疗，电击，带着老人走遍当地的大小医院，利用各种方法，满足老人的心愿。
“听说，地孟庄有个老先生，膏药可邪乎，瘫子，一贴，就站了起来！”和邻居一起，从教堂回来，岳母两眼发亮。
“大医院都没办法，一个土郎中，还能翻天？白白浪费钱！”儿子们说。
“万事皆有可能，为何不满足老人这小小的心愿？”我怂恿妻子一起周末回家，带着老人去看老先生，老人贴上那黑乎乎的膏药，快乐了好多天，好多天。
“你叔听广播，说郑州有一个腰腿疼专科医院，那膏药……”暑假回家，岳母又满怀期待地说。
“听他们瞎扯？”媳妇们极力反对，“那样的广告，那种医院，哪个不靠一哄二骗三忽悠？别浪费钱！”
妻子很犹豫，我说：“万事皆有可能。花点小钱，去去老人的心病，也是理所当然！”我和妻子带着岳母两下郑州，买了一大包膏药，虽然并没有什么药效，但是，看到岳母被关心的满脸幸福，我的这颗心，坦然，坦然，真的坦然。
2013年8月，为了女儿，我们千里迢迢，跳槽到海南，岳母、岳父满眼含泪，一脸的留恋。
“放心，我们先打前站，安定好了，就接您去海南！”妻子劝慰他们。
第二年暑假，我们真的回去，可又犯了难。亲朋好友们议论道：“七十多了，一个高血压，一个半瘫痪，能不能坐飞机？到海南，病了，摔倒了，出了事，远隔万里，你们，怎么办？”
妻子犹豫了，岳母、岳父犹豫了，可他们的心中，一定充满对女儿、女婿新环境的好奇，新困难的担心和挂念。
最后，我斩钉截铁，做出决断：“儿行千里母担忧，父母恩情大于天。让老人坐坐飞机，让老人看看海南，陪着老人过好每一天，这是我们的幸福，更是我们的必须完成的心愿：你养我的小，我养你的老，何谈什么意外？何谈什么困难？时刻别忘，有她才有我们，我们有责任，让她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我们说到了，做到了。每天，下班回来，看到老人坐在门口，期待我们归来，一股暖流就涌上心田：天涯海角，有娘的感觉，真好！
叶落归根。几年过去了，岳父也去世了，而80多岁的岳母，也回到了儿子的身边。妻子眼泪婆娑，充满挂念。
“别担心！儿子更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连着筋，连着心，怎么会不疼她呢？”我劝慰妻子。
暑假来了，我留下照顾孙子，买好礼物，让妻子先回家看望岳母。
“老娘啊，可把弟弟们折腾够了！”妻子打电话过来，忧心忡忡，“迂了，糊涂了，闹人了：一会要喝茶，一会要解手，一会要出门买东西，一会要……两个儿子慢一点，嘟嘟哝哝，就骂人，折磨得两个弟弟精神崩溃，牢骚满腹。可咱们又离得远，这可怎么办？”嘤嘤地，那边似有抽泣声。
“呵呵，人老如顽童，闹人本天然。”我笑了，安慰道，“要不，下定决心，接回来吧？”
“那怎么能行？咱们还没退休，有工作，有孙子，再来一个半瘫、闹人的老娘，这负担……”妻子欲言又止，满心凄然。
负担？父母，怎会是负担？
咱们的父母啊，吃不饱、穿不暖的这一代，向上赡养两个年迈的老人，向下养大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不也挺了过去？我们的孩子啊，无姐无弟、茕茕孑立的这一代，向上赡养八个老人，向下要哺育自己的一对儿女，不也得挺直腰杆，挺过去吗？咱们这一代，兄妹几个，难道就赡养不了，善待不了一个仅存的老人？
一个女婿半个儿。她给我一个妻子，给我一个家，我要像儿子一样，奉还给岳母一个完整、幸福的晚年！
“岳母不是负担！”我斩钉截铁，豪气冲天，“接来吧！人生情未了，未尽的责任，我们必须昂首挺胸，勇敢地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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