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饭桌上，郭熙心不在焉地戳着饭，不时地用眼角瞟杜岚。
杜岚知道他要搞事，候着呢。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估计不是个小事儿。最后眼看着他要把那几粒米戳个地老天荒，杜岚烦了：“几粒米招你惹你了，戳到现在？”
“妈，我今年二十二了。”
“所以呢？”
“我这岁数，谈个恋爱也正常吧！”
这不是个好兆头，杜岚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郭熙做出了一个反常之举，他很郑重地起身，离桌，绕到杜岚面前一米处，臊眉耷眼道：“妈，你打我吧！我干了一件糊涂事儿，我认识了个小姐姐，上回问你要四千块钱，说去上海参加一个学习交流会，其实……其实就是用那钱约会去了。现在、现在那女的，怀孕了……”
杜岚脑子里砰一声炸了。
按郭熙交代，小姐姐大学毕业后在某平台干直播，混流量，有点粉丝。他一个同学的妹妹跟那女的认识，就牵了线。郭熙给这女的刷过礼物，钱不多，但小姐姐挺感动，就处上了。
“哟，还念过大学呐？”
“可不？不然我也不会跟她处啊！你儿子我还是有点品味的好吧！我怎么可能找个没什么文化的跟自己鸡同鸭讲？”
“行了，然后呢？”
郭熙在杜岚嫌弃的眼神中羞愧地坦白：“后来，小姐姐……”
“姐你个头！她没名字吗？”
“哦，她叫梁乐乐。”
后来，梁乐乐怀孕了，要跟他领证。不想领证的话，就给她二十万，她乖乖去把肚子清理干净。
要是既不领证又不给钱，她就闹到他实习的电视台去，说他骗感情不负责，看他还怎么转正。
这话一出郭熙就怂了。他能进台里实习不容易，这是过五关斩六将还另外走了点关系才得到的机会。据说六个实习生里最终只能留下两个。
按郭熙目前的综合实力，十之八九是能留下的。但如果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作风问题，那就别想了。
2
杜岚的太阳穴针戳一样地疼。都说养女儿担惊受怕，怕女儿被人欺负，一着不慎给人搞大肚子。没想到养儿子同样有风险。儿子蠢笨，着了坏女人的道儿，一样完蛋。
“那行啊！领证去吧！你凭本事谈的恋爱，凭本事弄大的人家的肚子，难道不该对人家负责吗？”半天，她赌气道。
“妈！不是这么回事儿！”郭熙急得大叫，“我本来是想跟她好好处的，结果处了一段儿，发现根本不合适。她这人吧，太乱了，今儿这个哥哥明儿那个哥哥的，鬼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也别瞪着我，不是我不肯戴套，是她自己，她说她算得贼准，安全期，我就大意了。”
杜岚崩溃，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么？”
杜岚让郭熙帮她把梁乐乐约出来见面。她做了两手准备，第一个当然是着重发挥她的谈判才能，以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给梁乐乐分析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明白这么做得不偿失。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屈人之兵，让她乖乖把孩子打了。
如果她不吃这套，谈判失败，那就只能花钱消灾了。
但二十万是不可能的，杜岚眼下没这么多钱。她在确定以儿子的实力一定可以留在台里之后，就咬牙拿出一辈子的积蓄在附近楼盘给他全款买了房子，现在手头总共就剩十来万了。
这点钱要全给了梁乐乐，她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就算她有钱也不能给啊！二十万，她值吗？鬼知道怀的是谁的种？最多给两万。
梁乐乐如约而至。
别说，长得还真挺好看，打扮也中规中矩，是那种年轻男孩儿们喜欢的初恋脸。
然而脸是一回事，作风又是一回事。甭管杜岚跟她说什么，她始终嘴角上扬，面带不屑，根本没把杜岚放在眼里。一会儿戳戳手机，一会儿修修指甲，一副“我就不要脸你能奈我何”的姿态，十分没有教养。
最后，她像是听烦了，说：“阿姨，您不用跟我说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就知道我现在怀孕了，想结婚。您瞧不上我，那就给钱。总不能便宜占了，一毛不拔吧！现在医学发达，不用等孩子生下来就能做亲子鉴定，您要实在不信，咱们就去做个羊水穿刺？”
3
杜岚气到心梗。她活了一把年纪，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不想今天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亏得她长期做有氧运动，身体素质还行，否则真得当场暴毙。
可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气势上还是稳住了，没有血溅三尺。反倒是这个“羊水穿刺”点醒了她。
杜岚觉得，一个那么爱玩儿的丫头忽然收心嫁人，不太符合常理。再说她要真那么想嫁给郭熙，今天在杜岚这个有可能要做自己婆婆的女人面前就不该是这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她多少该收敛些，或者伪装成一副可怜兮兮、别无选择的样子。
可她显然不是这样。
有了这个初步推断，杜岚打算小小试探一下，她问梁乐乐：“你肯定这孩子是郭熙的？”
“肯定啊，怎么不肯定？不肯定还敢跟你提亲子鉴定，我是脑子有坑吗？”
杜岚严肃道：“这种事儿谁也不敢马虎，亲子鉴定是必须的。不过你这才刚怀上，羊水穿刺还得再等两个多月才能做。那这样吧，这毕竟不是小事儿，我得再确定一下郭熙的心意。他也这么大了，像他这个年纪娶妻生子的大有人在，他要真愿意早早把婚结了，让我抱上孙子，我还求之不得呢……”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梁乐乐顿时不淡定了，猛然从沙发里直起身，皱眉道：“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同意郭熙娶我？”
杜岚以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梁乐乐，她从梁乐乐过于惊讶的反应中进一步确认，她并不想跟郭熙结婚，她也压根儿没想过杜岚会考虑让她嫁给郭熙。她想要的，只是钱而已。
“我为什么不同意？”杜岚笑道，“你既然肯定孩子是郭熙的，那我就是TA奶奶，我可干不出打掉自家亲孙子的事儿。”
梁乐乐在听到“亲孙子”仨字儿时，明显皱了一下眉。那是一个类似于看见自己的餐盘里飞进了一只苍蝇的恶心。
杜岚心里有了底了，她进一步试探：“我可不是那种老古板，非得找个无可挑剔的儿媳妇儿。现在的年轻人负担重压力大，想找个半斤八两的都难。我一个侄子名牌大学毕业，现在三十好几了，还没对象。光我知道的相亲就不下十次了。爹妈头发都急白了。还有个老姐妹的儿子，也是名牌，挑挑拣拣的，最后就领回去一个初中毕业的丫头，差点把他爹妈活活气死！你么，好歹本科毕业，长得也好看，真要嫁给郭熙，我们家也不亏。并且相亲恋爱全省了，比火箭还快呢！”
4
梁乐乐彻底哑火。杜岚这不按常理出牌，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着急忙慌想对策，杜岚又扔出了个新炸药：“这样吧，我听郭熙说你现在租房子住，一个孕妇单住也太不安全了，你搬来我们家吧！你怀了孕，做羊水穿刺之前，我姑且相信孩子是郭熙的，那我理应照顾你。
“等两个月以后做了羊水穿刺，确定是郭熙的，你俩就领证，怎么样？这也算合情合理吧？你跟郭熙都是成年人，成年人谈恋爱不犯法。只要他没有拒绝承担责任，你再怎么上他单位闹也没用。因为我们理不亏呀！你说是吧？”
梁乐乐眼睛瞪得像铜铃，彻底给杜岚整乱了，如果眼神可以说话，那么她的眼神说出来的一定是一串她自己都读不通的乱码。
此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气咻咻道：“还没结婚呢，搬去你家干嘛？我没那么金贵，用不着你照顾！那就再等两个月好了，等拿到鉴定结果，我看你怎么说服郭熙娶我。他可是恨死我了！”
说完梁乐乐一甩屁股走人。
杜岚如同浑身的筋骨忽然被抽走，浑身瘫软无力。摊开手心，全是汗。
杜岚回去后，向郭熙了解了梁乐乐所有的情况，包括她的直播账号以及平时都爱出入哪些地方，常跟哪些人打交道。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她都要知道。
郭熙问杜岚跟梁乐乐谈得咋样，杜岚气道：“谈个屁！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等做了亲子鉴定，真是你的种，我就该给你俩办婚礼了！”
郭熙吓得两腿一软，当即哭出来：“妈，不要啊！我跟她真不合适！她根本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她可野了！抽烟，喝酒，泡吧……”
“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你都不知道合不合适，你就敢睡人家？”杜岚气得手抖，恨不能一巴掌给他耳屎扇出来。
然而，骂够了，骂累了，该商量的还得商量，还合计的还得合计。杜岚已经有了个周详的计划。她既然确定梁乐乐不想跟郭熙结婚，她就要反将她一军，用结婚把她吓退。
5
那天，梁乐乐下了直播就跟人去老地方嗨皮去了，杜岚赶到酒吧的时候，好家伙儿，梁乐乐正歪在一个“哥哥”怀里吞云吐雾呢！
杜岚赶忙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就是一顿拍，然后冲上去尖着嗓子喊：“乐乐，你这是干嘛？你怀孕了怎么能抽烟呢？这样孩子会畸形的呀！”
别说梁乐乐傻了，跟她一块儿的红男绿女们全傻了。
杜岚把保温桶放到摆满了啤酒和果盘的茶几上：“乐乐，我去你直播间找你，你同事说你早下班儿了，我就跟郭熙问出你平时爱玩儿的地儿，找了你一圈儿。我这熬的鸡汤你把它喝了。还有，不是我说你，你以前怎么玩儿我管不着，可你现在都怀孕了，怎么还这么不注意呢？”
杜岚在众人的注视下给梁乐乐倒了满满一大碗鸡汤，梁乐乐只闻了一鼻子就干呕起来，大叫：“拿走，我不喝！”
“怀孕了不喝鸡汤怎么行呢？你也真是怪哈，这儿烟味儿这么冲，你不呕，我给你熬的鸡汤，你倒想吐。”
杜岚一个劲儿在那儿叨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说到最后，干脆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这帮人尴尬得脚趾抠地。
梁乐乐：“你怎么还不走？”
“我怎么走？搁你一个人在这儿我能放心啊？我等你玩儿够了，咱们一起走。你可别忘了，再过阵子，咱俩就是婆媳了……”
“噗！”有人把嘴里的水给喷了出来。
梁乐乐再也待不下去，咬牙切齿地跟杜岚走了。
打这天以后，杜岚就跟着了魔似的，天天盯着梁乐乐，不管她去哪儿，杜岚总能拎着她那充满了爱心的保温桶及时赶到。酒吧，KTV，会所的包厢，哪儿都有她忙碌的身影。
反正她也不用上班，就在网上做代理卖卖货，有的是时间。
梁乐乐私生活再混乱，也乱不出那个圈子，最常去的也不过那几个地方。杜岚不但去娱乐场所给她送大补汤，还阴魂不散地追去了她出租屋，给她整得快抑郁了。
接触得越久，杜岚越确信梁乐乐的心确实是野的。如郭熙所言，她跟很多“哥哥”暧昧不清，还花了别人不少钱，总而言之一个字——乱。
而杜岚也在那之后不久，弄清楚了梁乐乐变成这个样子的原因。
6
是郭熙让同学的妹妹找梁乐乐一个高中同学打听来的。
那人说，梁乐乐高中那会儿成绩年级前三，能考重点的。结果高三那年她爸妈相继出轨，家里闹得一团糟。
高考前夕，她爸妈离了，她发挥失常，就考了个二本。
后来的事儿可笑了，她爸妈跟各自的相好在一起，谁也不管她，连她第一年的学费都没人出。
“结婚？”那同学苦笑，“她才不会结婚呢！她好像跟谁说过，她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就怎么快活怎么过呗！还有啊，她爸妈离婚后把房子卖了，钱对半分了。梁乐乐寒假回来发现没地儿去，就找个男人同居了。好像从那以后就开始滥交，男朋友多得用卡车装……
“估计她是欠了人不少钱吧，才想跟你们家讹一笔。她爸妈电话？这我可没有。不过那两个人住得都不远，你随便打听打听就能找到……哎呀，其他的我就不知道啦！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女生说完之后还加了句：“你们可千万别说这些都是我说的哦！”
杜岚和郭熙陷入了沉思，很多原来想不通的事儿，这会儿全明白了。
果然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堕落都是有原因的。果然每一个自我毁灭背后都有一个令人不忍卒读的故事。
作为一个破碎家庭的牺牲品，她确实有理由对婚姻避之不及。
7
一周后，梁乐乐终于架不住杜岚老妈子似的过度关切，悄悄去做了流产手术。
不然呢？真等肚子大起来跟郭熙结婚？她才不要！她本来就是想讹点钱罢了。
她也不知道杜岚是在赌她不会跟郭熙领证，还是真那么勇，连她这种女人都能接受，但她自己是受得够够的了。怀孕的滋味儿太他妈难受了，天天犯恶心。
她要抽烟，要喝酒，要通过刺激劲爆的娱乐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当个孕妇太累了。
同时她也不想用恶劣的生活方式来摧残那个正在孕育中的小生命。
事情了结后，杜岚经过一番思想挣扎，还是去找了梁乐乐的爸妈。
那两人在听杜岚讲完了梁乐乐目前的生活状况之后，表现得相当冷漠。他们对那个早已成年，完全可以担负起自己的人生的女儿，既无怜悯亦无愧疚。
倒是梁妈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摞梁乐乐从小学到高中时的奖状和成绩单，以此证明她对她是尽到了责任跟义务的。
冷漠如她，在最后搬家时，还不忘将女儿成长路上那些高光时刻的印记和证明带了过来，已实属用心了。
杜岚的视线逐渐恍惚，仿佛于朦胧中看到了年少时的梁乐乐坐在灯下埋头苦读的情景。学生时代的她，干净纯洁，聪慧优秀，前程璀璨，志气高远……
无论如何，杜岚的麻烦解决了，谢天谢地。虽然梁乐乐怕了杜岚，没有主动问她要手术费，杜岚还是给梁乐乐转了两万块钱过去。
是对她高抬贵手放过她混蛋儿子的答谢，还是出于对她的怜悯，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反倒是儿子脸上显出的危机解除的喜悦，让杜岚觉得十分刺眼。
她狠狠地蹬了儿子一眼，提醒他，他这次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无辜，他根本就不无辜。先有因，后有果。自己管束不了自己的行为，没什么冤屈可言。
他能全身而退，只因他足够幸运。但幸运如中奖，永远不要指望还有下一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