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娇贵【尤知遇】

弘顺二十九年,太子赵子宸亲率大军击退侵犯边境的北燕敌寇,为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

然,当所有人沉浸在喜悦中时,为大周社稷殚精竭虑,素有战神之称的太子却在这欢庆的日子里薨殁了。

据太子在军中的中郎将交代,太子在最后一场战役中不幸中箭,箭上有毒,毒素未清太子就返回战场,大军班师回朝的路上终于撑不住了。

闻此噩耗,刚过知命之年的弘顺帝悲痛之下病倒了,朝野混乱,各方势力跃跃欲试,储位之争剧烈。

其中,勤王赵子御和齐王赵子勋的呼声最高。

论身份,齐王是当今皇后所生,是嫡子,勤王是良妃所生,不如齐王身份尊贵,但大周朝一向立贤不立嫡。

论势力,齐王的靠山是他亲舅舅,手握重兵的宁远侯,而勤王背后是丞相庄仲,一武一文,在朝中势力旗鼓相当。

此番情况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病重的弘顺帝身上。

…………

九月末,京都下了一场大雨,连下了半个月之久,未曾有停歇的意思。

皇宫,芙蓉殿,良妃的住所。

勤王赵子御已经在地上跪了足足半个时辰,任凭良妃如何劝,他始终只有一句话。

“相爷对儿臣有恩,儿臣便是死,也绝不做狼心狗肺之人!”

良妃悲恸,红着眼痛哭道:“御儿,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如今所有人都以为,御儿背后是丞相府,所以御儿是有胜算的,只有她知道,御儿其实已经输了。

皇后以皇上病重不能被打扰为由,不准任何人探望,她安插在皇上身边的人告诉她,其实皇上已经被皇后控制了。

而且,皇后不但控制了皇上,拉拢了太后,连传位于齐王的遗诏也逼着皇上写好了,现在只等着皇上驾崩了!

皇上病体日重,已经回天乏术,西去只是时间问题。

赵子御听完良妃的话,表情凝重,俊颜上带着几分执拗和坚持。

“相爷已经在想办法,母妃再等等,实在无路可走,反了便是!”

听到这话,良妃的情绪有些激动。

"反?你以为皇后他们为何得到了遗诏还按兵不动?他们就是在等你先反!只要你一动,他们就可以拿出遗诏,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处死你!"

丞相庄仲是厉害,当初他把皇子中最不起眼的赵子宸拥立为太子,足以见他的本事。

或许,给他个一年半载,他真的可以帮御儿,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外戚当权,齐王已经拿到遗诏,还有更糟糕的消息,宁远侯已经收买了禁军统领,所以,齐王登基已经是定局。

一旦齐王上位,焉有她和御儿的活路?

所以,她抛下尊严去求了皇后,只求皇后能放御儿一条活路。

皇后给了她一条活路......

良妃弯身捡起地上被针扎满的小人,翻转过来,小人上面赫然写着皇帝的名字。

这就是皇后给她的活路,让御儿用这个小人,亲手抄了丞相府,表明忠心。

皇后说,只要御儿亲手毁了丞相府,就相信他是真的认输了,就可以放过他们母子。

她知道皇后的意思,一箭三雕。

其一,如果这个小人在丞相府找到,丞相就有用巫术诅咒皇上的嫌疑,这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如此,除掉丞相府名正言顺,堵了悠悠之口。

其二,丞相府没了,御儿的靠山就没了,就不会再对他们产生威胁。

其三,御儿陷害丞相府,若此消息传出去,御儿必然名誉扫地,会被骂恩将仇报,到时,御儿就彻底失了人心!

纵然知道皇后的这些目的,他们也无力挣扎,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

“御儿,现在活命最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事实上,良妃之所以能狠心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先太子出征时,她跟着皇上去终南山为先太子祈福,偷偷给儿子算了一卦。

御儿的卦象显示,退之命也,置之死地而后生,生而大吉,吉之贵者,社稷也。

她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如今却是想通了,御儿只有离京才能活。

置之死地,后起,皇位还是御儿的。

见赵子御不吭声,良妃又换了一种劝法。

“御儿,齐王残暴不仁,皇后睚眦必报,以他们母子的度量,是容不下丞相府的,丞相在选择你的时候,就注定了灭门的结局”

“就算你不做这件事,他们也是要死的,横竖都是死,能救你一命是他们的福气,如果你把这事告诉庄仲,庄仲一定会同意”

赵子御依旧跪的笔挺,声音不容抗拒,“就算丞相府要亡,儿臣也绝不做那刽子手!”

良妃见如何劝都不行,怒火攻心。

“好啊!那都死吧,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母妃宁愿现在有尊严的死,好过被皇后羞辱折磨死!”

她说完,骤然起身扑向旁边的柱子,赵子御惊骇,忙冲上去拉住她。

“母妃!”

虽拉的及时,但良妃的额头还是撞了下柱子,额角很快青紫一片。

良妃晕晕乎乎的倒在赵子御怀里,这一撞,她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御儿,你想想庄绾,齐王登基后,丞相府注定要亡,那庄绾也活不成了!”

听到庄绾的名字,赵子御一震,苍白的脸色开始出现挣扎和痛苦,见此,良妃赶紧道:

“御儿,你去做这件事就不同了,你来做刽子手,就有机会救下庄绾了”

良妃看着他脸上越来越多的挣扎,拉着他的手哽咽道:

“御儿,你真的忍心让庄绾去送死吗?你想想庄绾,想想她”

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崩溃。

良久,赵子御颤着手接过她递来的小人,低垂的眉眼满是沉痛。

.........

丞相府。

庄绾平日里就很少出门,所以这种接连半个月的阴雨天气对她没什么影响。

抚琴品茶,摆弄笔墨,鼓弄药材,她有的是时间打发时间。

只是今日,难免有些烦躁了,御哥哥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来看她了。

婢女云蝉开门进来,见她双手托着腮望向窗外发呆,眉心的皱褶噙着一抹明显的焦躁,捂唇轻笑。

“小姐,您是在想勤王吗?”

庄绾叹了口气也不理她,云婵见她眉心皱的更紧,不再逗她,笑道:

“王爷来了,相爷说,让您去前厅用晚膳”

庄绾面上一喜,忙抱起桌上的食盒往外跑,云蝉拿着伞和披风在后面追。

“小姐,您慢点!”

庄绾一路跑到前厅,在门口见到了庄媛,顿满脸惊喜。

“长姐!”

丞相庄仲只有一妻,三个孩子,长子庄羡,长女庄媛,幺女庄绾。

庄媛两年前被皇上赐婚给太子为太子妃,只等着太子凯旋归来就完婚,好不容易把人盼来,竟是噩耗。

庄媛与太子自小相识,感情很好,太子薨殁后,她心情压抑郁郁寡欢。

所以,庄夫人让她去山上住一段时间,清静清静,放松心情。

庄媛这一走就是半个月,所以庄绾此刻看见她,异常激动。

“长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庄绾急匆匆的跑过去,欢喜的抱住庄媛的胳膊,庄媛见她穿的单薄,衣袖已经被雨水浸湿,瞬间皱了眉头。

“都淋湿了!”

她声音里带着严厉,更有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心疼。

庄夫人怀庄绾时,月份未到就动了胎气,庄绾自生下来身子骨就弱,受不得风寒。

庄绾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我没事,你们太紧张了,淋点雨而已,不会如何的”

她身子骨虽然弱,但久病成医,这几年自己捣鼓了不少药材,只要不生大病,根本没什么问题。

两人走进去,菜已经上齐了,庄绾先是朝庄仲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贴了贴他的脸。

“爹爹可算忙完了,我都两天没见爹爹了”

庄仲是个严谨的人,平日里多是一张宠辱不惊的严肃脸,仅有的笑容,只给了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

特别是见到小女儿软绵绵的娇态,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他慈爱的拍了拍庄绾的手,温声道:

“行了,王爷还在呢,快见过王爷”

赵子御锦衣玉带,剑眉鹰目,身上萦绕着清晰可见的尊贵和内敛,看到庄绾时,冷峻的眸子浮现温柔和纵容。

庄绾松开庄仲,转身朝赵子御跑过去,正要挤开大哥庄羡在他旁边坐下,身后传来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

“绾绾!不得放肆!”

庄绾鼓着腮帮就要起来,赵子御拉住了她的手,跟庄仲说没事,然后看向庄羡道:

“让绾绾坐这吧”

皇上早就给两人赐了婚,只等明年庄绾及笄后两人就会完婚,所以赵子御开了口,庄仲也没再说什么。

庄羡往旁边挪了个位子,庄绾兴冲冲的在赵子御旁边坐下。

“御哥哥,你上次说喜欢吃我做的米糕,这几日你没来,我都给你留着呢,你快尝尝”

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食盒打开递给他,里面洁白如雪的米糕非常漂亮。

庄羡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有些吃味。

“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大哥也喜欢吃米糕,也没见你给大哥留一块”

庄绾见他伸手要去拿,直接拍掉他的手,“这些都是御哥哥的,明日再给大哥做”

一顿饭下来,赵子御没怎么吃菜,倒是把米糕吃完了,庄绾见他喜欢吃,心里欢喜,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

赵子御吃完了米糕,一直在喝酒,心情明显很沉重,庄仲以为他是因为朝堂上的事,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

“虽然现在齐王的优势更大,但王爷莫怕,臣有办法帮王爷解了这个困局,王爷再等等,一切交给老臣”

等等.....

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了,皇后只给了五天的时间。

赵子御端着酒盏起身,除了庄绾,他敬了所有人,连同庄夫人和庄媛都敬了酒。

“你们放心,本王以后,一定好好待绾绾,绝不负她!”

他拍着胸脯保证,脸上带着绝对的诚恳,低垂的眉眼,却掩下了浓稠的愧疚。

庄羡拉着他坐下,欣慰的笑道:“行了,别把自己灌醉了,绾绾连着几天没见王爷,天天念叨着,一会定要让王爷送她回去”

庄羡是去年新晋的武状元,前程大好,赵子御不敢看他的目光,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庄仲。

“相爷,其实本王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母妃这两日总做噩梦,她想让绾绾进宫陪她住几日”

一听这话,庄仲有些为难,绾绾自小身子骨弱,鲜少出门,见过她的人都很少,以至于早前很多人以为他只有一儿一女。

直到皇上给绾绾和勤王赐了婚,大家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女儿。

宫里如今多事端,天气又不好,但是良妃娘娘又开口了......

“爹爹,我没事的,住几日而已,可以的”

庄仲为难时,庄绾开了口,她只小时候见过良妃两次,明年就要嫁到勤王府了,正好跟御哥哥的母妃培养培养感情。

庄仲思虑少许,也没再反对,用完膳,赵子御送庄绾回院子。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赵子御蹲下身,朝自己后背拍了拍。

“上来”

庄绾也没客气,小时候她身子更糟糕,在府中转一圈就喘不上气,赵子御都是这么背她的。

庄绾熟练的趴在赵子御背上,大雨中,隐约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绾绾,明天好好跟家人告个别,晚上我来接你”

“就离开几天而已,没事”

“听话,好好告个别,嗯?”

“哦”

弘顺二十九年,十月初,皇帝驾崩,秉承遗诏,齐王赵子勋登基。还未等众人对这个结果产生怀疑,紧接着一件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先帝驾崩第二天,丞相庄仲被人举报,说先帝之所以这么快就驾鹤西去,是因为丞相在府中用巫术扎小人诅咒先帝。

起因是,丞相的大女儿庄媛被赐婚为先太子妃,但庄媛趁着先太子在边关,与野男人暗通苟合,先帝知道后要取消赐婚并治罪,因而惹恼了丞相。

宁远侯亲自带人搜查丞相府,果然在府中找到了被针扎满身的小人,上面还写了先帝的名字。

据传,举报丞相的人,是勤王赵子御。

以勤王跟丞相府的关系,应该不会举报,但,知道这种私密的事情,除非是跟丞相府来往过密的人,勤王又完全符合。

总之,不管这事是不是勤王举报的,丞相此举,都是灭九族的大罪。

仅仅一天的时间,丞相府百余条人命被带上刑场,大雨中,百姓们将刑场围的水泄不通。

同情,痛心,怀疑,唏嘘声一片。

丞相谋害先帝?怎么可能!

大周朝谁不知道,丞相庄仲为了大周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与先帝更是亦臣亦友,怎会为了女儿的事谋害先帝。

而且,丞相府的大小姐乃大周第一才女,平日里行善事,积善缘,怎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这明显是栽赃嫁祸!

当众人还在揣测怀疑丞相府是否被陷害时,却发现,负责行刑的监斩官竟是勤王!

磅礴大雨中,只见丞相庄仲朝台上的勤王看了许久,最后,只一句底气十足的长啸。

“赵子勋无德,赵子御无心,大周要亡啊!”

台上的庄家人皆不哭不闹,全都保持沉默,直到头顶那把混着雨水的刀落下……

刀落在脖子的最后一刻,庄仲,庄夫人,庄羡和庄媛突然似有感应般,皆默契的抬头朝人群后某处看了一眼。

绾绾......

雨越下越大,裹挟着狂风,凌乱的肆虐着血腥味浓郁的刑场。

人群后,有个身形单薄的女人正注视着这一切,瞳孔里是骇然和不可置信,赤红的双目带着绝望和恐惧。

庄绾是自己跑出来的。

那日,赵子御并没有把她送进宫,他说良妃突然病了,为防止把病气传给她,让她先在勤王府等着。

她住的倒是很开心,但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她发现屋里竟被点了安神香。

她的睡眠一直很好,根本不用借助安神香,特别是过重分量的安神香,明显有问题。

骤然想起了这几日赵子御的古怪,她心里难安,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果不其然……

她听见两个婢女在偷偷议论,说丞相用巫术诅咒先帝爷,丞相府的人全都被押到刑场了,今日午时斩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勤王府的,也不记得抓了多少人问路,一路上,跌跌撞撞不知摔倒了多少次。

她觉的肯定哪里弄错了。

怎么可能呢,明明前两天她离开家的时候,爹娘他们还好好的,爹爹那么尊重先帝爷,怎么可能诅咒他呢。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或者是雨太大她没听清。

可是......

当真的在刑场上瞧见爹娘大哥长姐时,庄绾觉得天要塌了。

她下意识冲上去,可勤王的护卫谭良不知道何时跟来了,她的力道不及谭良,被他按住肩膀根本动弹不得,嘴巴被他捂住,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监斩的是御哥哥……

眼看着赵子御扔下手里的斩首令牌,庄绾胆裂魂飞,脸色煞白如雪。

不要!

她疯了般癫狂的挣扎着,狠狠咬在谭良的手上,却是嘴里刚有血腥味时,脖颈猛地一痛。

昏过去前,她看到了刽子手落下的刀,血溅到空中,又被雨水冲刷而下。

那抹刺目的血色……

像极了当年她从假山上摔下时,她喊疼,爹爹温热的大掌落在她磕破的额头,又亲又捶。

像极了当年她不愿喝药把碗摔了,弯身去捡结果被扎破手,她喊疼,娘亲生气,却舍不得骂她一句。

像极了当年大哥教她识字,她咬着毛笔不小心咬破了舌头,她喊疼,大哥手忙脚乱的给她抹药。

像极了当年长姐教她女红,她心不在焉用针扎到手,她喊疼,长姐立刻把她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

那一点点小伤口,那一点点的血,她都觉得疼痛难忍,他们被砍了脑袋,得多疼啊......

监斩台上的赵子御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朝这边看过来,恰看到庄绾软软倒下去的身子。

两人的目光有极为短暂的碰触,赵子御从庄绾眼中看到了......

仇恨!

他猛地一震,喉头腥甜,颤颤巍巍的后退两步。

此刻,恰刑场上那个‘庄绾’头顶的刀落下,血腥四溅,骇人至极。

这一日,满城的百姓眼睁睁看着丞相府百余条人命血染刑场,眼睁睁看着勤王在那‘二小姐’被砍掉脑袋时,口吐鲜血,直至昏厥。

丞相府的这场灾难,让大周朝的百姓及部分官员陷入恐慌。

如同丞相临死前的那声长啸,新皇赵子勋无德。

之前便有人说,赵子勋生性残忍,游荡无度,若他为皇帝,必然生灵涂炭,人伦废弃,纲常崩殂。

反倒勤王受先太子的影响颇深,跟先太子是一类人,仁慈厚道,虚心纳谏,若他为皇帝,必然和先帝一样,是明君的典范。

可惜......

唉,天不佑大周啊!

…………

赵子御醒来时已经是隔日,他第一时间去看了庄绾。

庄绾已经被谭良带回,从刑场回来就一直昏迷,高烧不退,眼瞅着就要熬不过去,赵子御疯了般让人去寻大夫。

后来寻到一个告老还乡正好入京探亲的老太医,终于把人给救了回来,虽然还未醒,但是高烧退了,命保住了。

庄绾稳定后,赵子御去了芙蓉殿找良妃,母子两人进行了激烈的争吵。

“儿臣让谭良把院子围的蚂蚁都进不去,绾绾根本不可能知道丞相府出事!更不可能自己跑出勤王府!”

“谭良说,是母妃让人把他叫走了,后来他察觉不对返回,发现绾绾不在王府,才赶紧去了刑场”

“母妃,您到底什么意思!您已经同意我救她了,为什么还要害死她!”

最后一句话,赵子御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双目赤红,眼睛里是浓郁的责备和哀怨。

让绾绾亲眼看着亲人魂断刑场,让她以后怎么活?

让她亲眼看着他监斩,他以后该怎么面对她?

良妃的目光有些躲闪,她确实是故意让人把庄绾引去刑场的,她不是有心害她,但是,她不能给儿子留下祸害。

御儿说救下庄绾后会带她一起离开,这绝对不行!

御儿羽翼未丰,赵子勋母子就算放他去边关,也会派人时时盯着他。

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本就麻烦,万一庄绾的身份被发现,岂不是要害了御儿!

她想过暗中解决庄绾,可到底是亏心的,所以她让人故意告诉庄绾丞相府的事。

那丫头本来身体就不好,下这么大的雨,又看到亲人被斩,且监斩的是她最爱的御哥哥,这一连串的打击,多是活不成了。

到时就算御儿知道是她做的,也来不及了,她好好道个歉,御儿会原谅她的。

自然,她没打算让庄绾坏事,所以她让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庄绾,等庄绾要冲上去时,及时把她拦住,只是谭良更快了些。

“御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庄绾的存在只会拖累你”

良妃苦口婆心的劝着,赵子御毫无血色的俊脸上尽是怒气,想发火,当看到良妃额头的那抹淤青,又堪堪忍下怒火。

"事已至此,儿臣不想跟母妃吵,等绾绾的情况好一点了,儿臣就会带她离开"

他说完转身要走,良妃忙拦住他,“不行!你不能把庄绾带走!”

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良妃解释道:

“御儿,边关乃苦寒之地,庄绾一个金娇玉贵的小姐,身子骨本就弱,她去了那里受不住的!”

赵子御沉默,他是担心过,绾绾适应不了边关的生活。

见他面色有松动,良妃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鬓边的梅花攒珠钗掉了也不在意,放柔了声音劝道:

“御儿,你还记得母妃跟你说过吧,你有个三舅舅,早年被你外祖父赶出家门了,他现在在扬州”

“扬州的气候非常适合庄绾养病,母妃把庄绾以他外室庶女的身份送过去,保证等你回来后,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庄绾”

赵子御面色痛苦,挣扎了良久才颓然闭上眼。

确实,把绾绾救醒的那个老太医说过,必须找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让她养病。

扬州,确实是个好地方。

当初的皇后如今已经是太后,她兑现承诺,放勤王离京,新皇赵子勋听说后,当即找到太后。

“儿臣以为母后是诓她的,母后,不能放赵子御离开,既然利用完了,就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太后此刻是高枕无忧,心情愉悦。

“哀家之前就说过,勤王必须死,但是不能死在京都,否则谁都能想到是你动的手,朝野上下又是一场风暴,你刚刚即位,朝纲待整,正是用人之际,把他放在边关再合适不过”

“没了丞相府,勤王就没了靠山,边关乃苦寒之地,状况百出,时有疫病发生,一个金贵的王爷,坚持不了多久,让他死在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赵子勋依旧有些不乐意,“儿臣怕夜长梦多”

太后不以为意,弹了弹指甲,不屑地嗤笑,“他母妃不是在吗,他一向孝顺,他母妃在宫里,你怕什么”

赵子勋想想也是,便没再坚持。

十一月初,新皇赵子勋盛大的登基典礼结束后,于次年正月初一改年号为景照。

勤王在京都过了年节,在景照元年二月末离京,自此,被放逐于朝堂之外,无诏不得入京。

至此,京都这场纷乱终于结束,朝中勤王的势力溃败消散,唯宁远侯一派独大。

勤王走的那日,庄绾被秘密送往扬州霍家。

那天晚上,庄绾在城外见到了乔装打扮的勤王母妃,如今的良太妃。

深暗的夜色中,良太妃从马车上下来,望着远去无踪影的马车,幽幽叹了口气。

贴身宫女长缨扶着她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微微沉吟。

“您真的要把庄小姐送到霍家给那六少爷当妾?”

良太妃抚着手腕上的金镶玉嵌珠宝手镯,娇艳的面孔带着决绝。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倘若御儿能成功,到时御儿登基,庄绾的身份也配不上御儿了,倘若御儿失败,我们母子也没有活路”

无论如何,庄绾都不能跟御儿在一起了,所以,以防万一,她必须提前掐断他们的缘分。

庄绾的身份绝不能暴露,把她送去霍家,也是不得已的决定。

霍家除了霍勇,就属他那六子霍时玄的妾室多,让庄绾以妾室的身份藏在他的后院,不会有人怀疑。

长缨不敢多劝,只担忧道:“可是,您不怕勤王殿下知道了,会跟您离心吗?”

闻言,良太妃面上多了几分狠厉。

“所以,绝对不能让御儿知道!吩咐下去,谁要是走漏了消息,我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景照元年,三月,扬州城,春意融融,草长莺啼。

霍时玄在家里大闹了一场后,喊着好友谢谦和曲佑天喝酒,酒喝到一半,侍从阿戒过来寻他。

“少爷,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霍时玄喝的正高兴,一听这话,精致好看的俊脸瞬间染上烦躁。

“滚!”

回去?

呸!他又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两个时辰前才跟那老头打了一架,现在回去,老头得拿刀追他屁股后面砍。

阿戒被训斥,憨厚的挠了挠头发,然后神神秘秘的凑到他耳边。

“少爷,老爷把一个女人送到你院里了,说是送给您的美妾”

噗——

霍时玄一口酒喷出来,眼角眉梢都要翘起来,“胡说八道小爷揍死你!”

还美妾?那老头天天嫌他院里女人多了,要拆了他的墙把人都赶出去。

昨日老头纳了第十房小妾,那女人不怎么老实,今天见到他时,搔首弄姿,太恶心,所以他直接把那女人踹河里了。

老头把他揍了,他一生气把老头也一脚踹河里了,踹完他就跑了。

这种情况下,死老头还能给他送美妾?

还有这好事?

呸!

阿戒见他不信,急了,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两个看热闹的,忙道:

“少爷,千真万确,老爷真给您送了个美妾,阿戒替您看了,哎呦,可美可美了,比艳香楼的篮菱姑娘还美,跟个天仙儿似的”

一听这话,霍时玄还没说什么,他对面的谢谦看一眼旁边的曲佑天,笑道:

“阿戒啊,这话可不能乱说,篮菱姑娘那可是天仙中的天仙,岂是人人都能比的”

他说完,曲佑天点头附和,阿戒急了,忍不住争辩几句。

“谢公子,阿戒没说谎,那姑娘真比篮菱姑娘好看”

他解释的认真,霍时玄漂亮的眼珠转了转,看一眼阿戒。

“你确定?”

阿戒煞有其事的点头,“嗯!”

阿戒木讷,却从来不会说假话,霍时玄挑着精致的眉梢,顺势夺了谢谦手里的折扇,略一甩手,点着他和曲佑天道:

“小爷最近正好缺银子,要不要打个赌,回头我把人带过来,若是比那篮菱好看,一人给小爷一万两”

谢谦笑骂道:“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曲佑天饮着茶道:“你还没见人,就这么有把握?”

霍时玄一身藏青暗纹锦袍,姿态慵懒的坐着,修长的手指将折扇甩的啪啪响。

“就说赌不赌吧,不赌小爷就回去自个欣赏美人了”

谢谦细细打量一番阿戒的神色,见他不像说谎,心里实在好奇,和曲佑天互看一眼后,一拍桌子。

“行,赌就赌了”

一万两而已,能看个热闹也值了。

霍时玄高兴了,嘿,这姑娘好,人刚来就直接给他送了两万两,不错不错!

.........

霍府,玉兰苑。

庄绾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神情木然的望着窗外。

身上是靓丽鲜艳的石榴红裙,精致的面容上却毫无血色,脸颊消瘦,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精神不济,混沌的眼珠像是失了魂。

前尘往事,恍若一场大梦,直至今日,她依旧想不通为何会落到这般处境。

短短不过半年的时间,她没家了,爹娘,大哥,长姐,明明那么鲜活的人,如今早已是刀下魂,她连给他们收尸好好下葬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的她,不再是相府二小姐,她只是一个不能见光,必须苟且偷生的人。

刑场回来后,她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近半年,总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醒来,爹娘还在,大哥长姐还在。

可是……

赵子御……为什么是赵子御……

刑场上,她听见了四周百姓的议论,说是勤王举报爹爹用巫术诅咒先帝。

清醒的时候,她是动过杀心的,但是她找不到刀,赵子御怕她寻短见,让人步步紧跟盯着她,别说刀,她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所以别说杀了他,她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醒来不过几日,赵子御就去边关了,她以为他会带着她去,结果他让人把她送来扬州,说扬州的气候适合她养病。

“绾绾,恨我吗?如果恨我,就好好活着,最多三年我就会回来,到时如果你还想杀我,我会把刀递给你”

他不肯解释为什么陷害丞相府,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滚烫的誓言还在耳边,一转身,他的母妃告诉她。

“庄绾,以你现在的身份,留在御儿身边是不可能了,我们千挑万选给你寻了一门亲事”

“为了你的安全,你现在不能姓庄了,也不能为正妻,虽然只能为妾室,但霍家是扬州首富,你依旧可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良太妃的话她明白,她现在的身份,配不上赵子御了。

纵然他被驱逐离京,他依旧是贵不可言的王爷,她是连家都没有,是个需要苟且偷生的人。

可是,不是他们毁了她的家吗?

她不傻,她知道若是齐王登基,丞相府难逃一劫,可她宁愿齐王登基后抄了她的家,也不愿赵子御背叛丞相府。

她应该死的,爹娘死了,大哥死了,长姐死了,庄家的人都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且……

“我们千挑万选……我们?所以,赵子御也知道,我是去给人当妾的?”

良太妃说了很多,她只问了这一句,良太妃的目光很坦然。

“自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带你走,反倒同意你去扬州?庄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能明白的,对吗?”

明白?

不,她不明白,她不明白既然赵子御不要她了,为何要费尽心思救下她?

因为愧疚?良心被狗吃了的人,会愧疚吗?

思绪凌乱间,身后的金枝提醒她,“姑娘,来人了”

金枝,勤王府的婢女,自她在勤王府醒来就一直跟着她的人,会武功,眼睛如鹰一般犀利。

说是保护她,其实整日像监视犯人一般监视她。

庄绾听到她的话后,并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金枝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很不耐烦。

往日王爷和这个女人有婚约,她就心里很不服气,凭什么勤王要娶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奈何这女人生的好,她也没办法。

现在不同了,曾经金贵的相府二小姐,如今还不如她一个婢女。

在勤王府的时候,照顾这女人是个好差事,毕竟能天天见到王爷,如今她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本是勤王身边的一等婢女,如今却要陪着这女人来这里,一个小小的妾室竟然还得她来照顾。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就可以跟着王爷去边关了,假以时日,就算不能成为勤王妃,当王爷的妾室她也是愿意的。

所幸,王爷走后,良太妃找到她,给了她许诺……

若不是良太妃交代要留着庄绾的命,她恨不能在来的路上弄死她。

金枝心里有怨气,见庄绾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伸手,不轻不重的推了她一下。

“姑娘,太妃娘娘说了,既来之则安之,您还是安安心心的留在这当您的九姨娘,别再觊觎您高攀不起的人!”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打开,金枝回头,看见来人时愣了少许,这个模样,应该就是霍家六少爷霍时玄了。

金枝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六少爷”

传言果然不假,这霍家的六少爷生的是真好看,俊美绝伦,芝兰玉树,一双剑眉下是让人深陷的桃花眼,当真是风流韵致,清俊无双。

可惜是个性子长歪了的纨绔,游手好闲,整日混迹在青楼和赌场,无所事事,全无半点稳重和志气。

白白浪费了这副赏心悦目的好皮囊,跟王爷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金枝看一眼依旧毫无反应的庄绾,心中涌起得意和兴奋。

曾经金娇玉贵的丞相府二小姐竟然沦落到嫁一个纨绔为妾,真是有趣。

霍时玄推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直接忽视一旁的金枝,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径直朝庄绾走过去,阿戒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下颚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捏着,庄绾被迫抬头,对上一张带着五分骄阳之色的俊脸,她木然的神色依旧毫无波动。

霍时玄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来转去,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然后直接拉着她的胳膊把人拽起来,从上到下看了个清楚。

好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

精致的面容白皙如玉,盈盈水眸深黑而亮,满头乌亮的青丝倾泻至腰际,削肩柳腰,玉手莲足,确有倾国之色。

靓丽鲜艳的石榴红裙衬的她整个人娇艳如海棠,只是这张脸,过于苍白了些。

而且,小了点,看起来最多十四岁。

啧,艳香楼的篮菱是比不上她,旁的不说,单说这气质,这姑娘自带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是篮菱那等风尘女子遥不可及的。

不过......

霍时玄掠去眼里初见时的惊艳,最后只剩一股子嫌弃。

“阿戒,这就是你说的大美人?病恹恹的有什么好看的,一身药渣味,真晦气!”

他嘴里嫌弃的不行,眼睛却一直盯着庄绾瞧,美是美,就是病恹恹的,又软绵绵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跑。

而且,小小的年纪,却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沧桑和悲凉,他最讨厌女人要死不活的。

阿戒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少爷,这可是阿戒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了”

霍时玄哼了一声,大力甩开手,庄绾没了支撑,又被他推了一下,软软的倒在地上。

霍时玄看见了,站着没动,眼睁睁看她摔下去,还更为嫌弃道:

“啧啧,这身子骨不行,还不够小爷折腾的,回头死床上小爷得多大阴影啊”

庄绾的胳膊肘磕在了地上,痛的厉害,她咬着牙没喊,只是额头冒出了汗,手撑着地闷不吭声的坐起来。

霍时玄惊讶的看她一眼,“嘿,哑巴?”

金枝回过神,忙跑过来把庄绾扶起来,心道这霍家六少爷果然如传言般顽劣,不知怜香惜玉,连说话都如此粗鄙。

霍时玄看一眼庄绾,顿觉无趣,“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囊,没趣”

他转身欲走,突然又想起同谢谦他们打的赌,于是又撩袍一屁股坐下,看着庄绾道:

“叫什么?从哪来?”

霍时玄问了几遍,庄绾都没吭声,金枝见霍时玄已经开始不耐烦,忙道:

“六少爷,我们家姑娘叫绾绾,京都来的,您的父亲都知道,您可以问您的父亲”

霍时玄不悦道:“问你了吗?谁让你多嘴?”

金枝的笑一瞬凝结在脸上,她讪讪道:“六少爷莫怪,我们家姑娘怕生,胆子小,性子又沉闷,您……”

“叽叽喳喳的真烦人,滚出去!”

霍时玄直接坐在了旁边的美人榻上,打断她的话,不耐的朝她挥挥手。

金枝僵在原地,阿戒见她还站在那不动,伸手去拽她,金枝忍住心里的嫌恶,不动声色的扯开他的手。

“我不能走,我是姑娘的贴身婢女,必须跟她寸步不离!”

霍时玄被她的话逗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全是凉意和嘲讽。

“寸步不离?小爷和你家姑娘同房的时候你也要围观?怎么,你是不是见小爷长得好看,也想爬上小爷的床?”

他说着,轻佻的目光在金枝身上来来回回看一眼,撇着嘴颇为嫌弃道:

“就你这长相身材,还不如小爷院里那些女人,阿戒,把她扔出去,别污了小爷的眼睛”

金枝觉得耻辱,却是还没来得及说话,接到命令的阿戒已经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金枝下意识提了内力要把人甩开。

岂料,阿戒轻而易举的就化解了她的内力。

金枝大惊失色,终于正眼看向旁边这个其貌不扬,一脸憨厚的男人,尝试了几次后,她始终没挣开阿戒的手。

阿戒见她放弃挣扎,颇为友善的提醒了一声。

“少爷最烦以下犯上,吃里扒外的奴才,不想给你主子惹麻烦,你最好乖一点”

乖一点?

金枝想骂人了,庄绾才不是她主子!

而且她是王府的婢女,还是良太妃的人,霍家再富饶,也得给她几分薄面,他们竟然如此粗待她!

阿戒无视她抗拒的目光,把人拽出去后,还颇为贴心的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庄绾和霍时玄。

霍时玄没急着开口,一双晶亮的眸子审视的看着庄绾。

庄绾头都没抬,径直走到桌前的椅子坐下,纤纤玉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全程没说一句话,似乎把他忘了。

霍时玄起身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安安静静的喝茶,恶劣的伸手掀翻了她的杯子。

水溅了庄绾一身,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用手抹开身上的水珠,半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更没有开口的意思。

霍时玄惊疑,“真是哑巴?”

庄绾弯身,不动声色的从地上捡起一块摔烂的瓷片,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很平静。

她把整个手,连同那块碎瓷片一起藏于袖中,然后抬头看向霍时玄,苍白的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弧度。

“扬州很美,对吗?”

霍时玄一愣,错愕的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个问题,而且,这姑娘的声音是真好听啊。

干净清脆,似雨后山涧竹叶上的水滴,婉转温和中又带着三分柔弱。

霍时玄怔愣的时候,庄绾手中的瓷片已经划过手腕。

不疼。

很奇怪,爹娘他们还在的时候,她连被针戳破手都觉得疼的难以忍受,现在手腕被割破,却丝毫不疼了。

赵子御让她等三年,她应该等的,因为她恨他,她会接过他递来的刀刺入他的胸膛,然后再刺入自己的。

可是,三年太久了。

对面的男人,是一个有八房妾室的男人,她无法容忍自己成为他的第九个女人,更容忍不了被一个陌生的男人蹂躏三年。

现在金枝不在,是她最后的机会……

庄绾的左手已经麻木了,脸色也更显苍白,她没等霍时玄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已经看向他身后的墙,那里有幅画。

“莺歌燕舞,绿树红花,小舟湖上,烟雨楼台”

庄绾轻轻呢喃着,眸光里满是空洞,软软的嗓音里却带着向往。

“我也有一幅这样的画,大哥给我画的,大哥说,扬州是个好地方,他说等我及笄的时候,就带我来玩的”

“长姐来过,她是青梅成熟的时候来的,她说细雨绵绵的夜晚在江中泛舟,可以听到很好听的笛子声”

“我求了爹娘好久,他们已经同意了,爹爹说,春日的扬州鸟啼不断,绿草红花相映,最是漂亮,他说今年开春的时候,全家一起来的”

“还有御哥哥,他也说要带我来的,马上我就及笄了,可是他们都不要我了,他们都骗我,都骗我,都骗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等霍时玄终于发觉不对劲时,庄绾的身子已经软软的往后倒。

霍时玄下意识扑过去拉住她,庄绾的胳膊无力垂落,露出被血染红的手腕,触目惊心。

霍时玄稳稳接住她的身子,发现她手里的碎瓷片时,气的直骂,急急慌慌的帮她按住流血的手腕,冲着门大喊道:

“阿戒!”

阿戒在院子里守着,听到声音赶紧冲进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霍时玄吼道:

“请大夫!”

阿戒刚看到地上的一滩血,来不及多想,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庄绾软绵绵的倒在霍时玄怀里,流散的意识被他的声音喊醒了些,她艰难的扯着他的衣袖。

“别.....别救我,求求你,别救我......别救”

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她想去找爹娘,找大哥长姐,她太想他们了。

霍时玄低头,对上她饱含祈求的目光,心中一震,却是恶狠狠道:

“你想死可以,但是不能死在小爷的院子里!晦气!”

说罢,他从衣摆上撕了一块布给她缠住手腕,然后把她打横抱起放在美人榻上。

庄绾想反抗,奈何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脑子昏昏沉沉的很快没了意识。

大夫来的很快,给庄绾重新处理了伤口,又开了些进补的药,语重心长的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霍时玄盯着庄绾惨白的脸色,端详了一会,然后踹开旁边的椅子往外走,气势汹汹的一路冲进霍老爷霍勇的院子。

“老头!你什么意思!你送我一个寻死觅活的女人是想恶心我是不是!”

霍勇正在进晚膳,一块腊鹅肉刚塞进嘴里,就被霍时玄一声怒吼吓得手一哆嗦,筷子掉在地上,连同那块腊鹅肉。

“逆子!你跟谁说话呢!”

霍勇气的直骂,霍时玄两手叉腰瞪着他,气急败坏道:

“别扯废话!你把那晦气的女人送我院里到底什么意思!”

他把庄绾割腕的事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骂道:

“我正纳闷呢,你怎么会给我送美人,老头,你是不是咒我早点死呢!”

霍勇听说庄绾割腕,大吃一惊,也顾不上生气了,刷的一下站起来。

“人怎么样?没事吧?”

霍时玄冷哼,“要真死了,我肯定把人送你床上去!”

霍勇一听人还活着,大大松了口气,他看一眼气急败坏的霍时玄,然后朝一旁伺候他喝汤的七姨娘崔氏挥挥手。

“你出去,我跟老六说两句话”

崔氏进门才几个月,惊讶于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却也不敢多问,起身施了礼后,腰身款款的走了。

等人离开后,霍勇招手让霍时玄坐下,霍时玄不理他,腰板反倒站的更直更挺拔,见此,霍勇气笑了。

“行,你就站着吧!”

霍时玄烦他啰嗦,“赶紧说,不然我瞧着刚才那崔氏不错,明日我就把她也踹水里”

霍勇气的哼哼两声,抚着胡须叹道:

“那姑娘,是勤王府的婢女,勤王离京时,把府里的人都遣散了,良太妃见那姑娘无处可去,就帮她寻了一门亲事,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你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霍时玄的意料。

良太妃?那不是勤王的生母吗?霍家怎么跟宫里的人扯上关系了?

霍勇见他一脸惊疑,幽幽一叹,不疾不徐的解释着。

“良太妃,其实是你姑姑”

他爹霍守义有四个孩子,三子一女,他排老三,后面有一个妹妹,就是当初进宫的良妃霍梅。

霍家原是做官的,霍梅入宫后,备受先帝宠爱,仅一年时间就被册封为妃,霍守义也是父凭女贵,从一个县丞爬到朝中正三品官员。

霍守义想让几个儿子都走仕途,老大老二都听了他的话,唯独他霍勇对生意兴趣浓厚。

偏霍守义这个人,心高气傲,觉得商贾满身铜臭味有辱家门。

霍勇是庶出,本就不得霍守义待见,因为立志要做商人这件事,更是没少挨打。

后来,父子两人彻底闹僵了,直接断绝了父子关系,霍守义更是一怒之下把他从族谱中除名,将他和他生母一起赶出了霍家。

自此,京都霍家再也没有霍勇这个人。

后来,霍守义被人举报家里藏了反朝廷的禁书,全家被驱逐流放,他因为早就跟霍家断了关系,先帝英明没追究,侥幸逃过一劫。

自他从霍家离开后,霍梅就当没了他这个三哥,兄妹两也早就不联系了,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霍梅竟突然找上门。

他还以为什么大事,结果竟是给他儿子送女人,简直匪夷所思!

霍勇是离开霍家后才成家,且从未对家人提及这段往事,所以,子女们没听过也没见过那个血缘上的姑姑。

“民不与官斗,良太妃的话咱不能不听,她信中只说那姑娘原是她的婢女,后来去了勤王府做婢女,勤王府被遣散后没地方去,她就把人送这来了”

霍时玄听完来龙去脉,脸上还带着不乐意。

“送来就送来,为什么送我院里,你这么多儿子,怎么偏偏挑上我?”

霍勇颇为惋惜的哼了一声,“你以为老子愿意?”

就那张脸,他都想自己留着!

“良太妃信中指明要把人给你,其他没多说,只说一定要保住她的命”

其实他也纳闷,既然是良太妃赐的女人,其实可以过来当正室的,反正老六这孩子臭名昭著,扬州也没哪家大家闺秀肯嫁他。

不知道良太妃为何非要她做妾。

想到这,霍勇脸上带着几分严肃,厉声嘱咐道:

“虽然勤王现在失势了,但朝廷的事,谁也说不准,保不齐哪天勤王又回来了,所以,良太妃的话咱必须得听”

“人一定要留在你的院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就随便给她找个院待着,只要保证她的安全就行,防止哪天良太妃突然要人,出了事,咱霍家就是下一个丞相府!”

霍时玄给他要了那封信,确定他没坑他后,才满腹狐疑的走了。

勤王的婢女?

不像,那女人通身的气质明摆着是一个大家闺秀,而且,她倒下去前说的话也不对劲。

爹娘,大哥,长姐,还有最后没听清的什么哥哥......

她应该是有家人的,怎么会没地方去?

咝!烦死了!竟然当着他的面自杀,真是晦气!

霍时玄正琢磨着把人丢去最远的院子任由她自生自灭,阿戒的一句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少爷,谢公子让人来传话,问你见到老爷送您的美妾没,说是如果见到了,就赶紧带出去给他们瞧瞧”

霍时玄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给他们看?”

阿戒眨眨眼,“少爷您不是跟他们打赌吗?比比您的美妾跟篮菱姑娘哪个美,赌了一万两呢”

霍时玄:“......”

差点把这事忘了!

得!为了这两万两,先忍了!

霍府,玉兰苑。

金枝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的庄绾,脑中闪过狠绝的杀意。

庄绾刚在勤王府醒来的时候,不止一次寻过短见,那时王爷一直守着,阻止了,王爷不在的时候,也有她时时刻刻盯着。

她倒是希望庄绾死了干净,但那时王爷在,后来又有良太妃嘱咐,她不能让庄绾死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然显得她多没用,王爷也会责怪她。

所以,哪怕是夜里睡觉,她也时时盯着庄绾。

现在不同了,天高皇帝远,庄绾又是当着那霍六少爷的面割的腕,就算庄绾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如果庄绾死了,她就解脱了,她就可以去找王爷了,太妃娘娘还不敢让王爷知道庄绾来霍府为妾的事,所以不会过多难为她。

想到这,金枝的手捏在了庄绾受伤的手腕上,稍稍用力,很快,血重新渗透了白绢。

她看着庄绾即便毫无血色也精致夺目的小脸,心里藏着深深的嫉妒,就是这张脸,迷得王爷神魂颠倒。

“是你自己想死的,我只是成全你而已,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嘴里念叨着,金枝手下更用力,血透过白绢滴落在地上,看起来触目惊心,庄绾的呼吸愈发孱弱。

金枝的眼睛里闪过疯狂,鲜血染红了她的瞳孔,沉浸在即将要见到王爷的兴奋里,以至于向来敏锐的她没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阿戒推开门,霍时玄不紧不慢的绕着屏风走进去,敏感的嗅到屋里有一股不轻不重的血腥味,他愣了一下,忙加快了脚步。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饱含威严和戾气,金枝吓了一跳,瞬间回神,下意识松开手,转身见是霍时玄,忙扯了个理由。

“姑娘刚才翻身,不小心碰到了手腕,所以......”

“翻身?你昏迷的时候给爷翻一个!”

金枝正想说自己看到伤口裂开了,想帮庄绾止血,霍时玄已经恶狠狠的打断她。

“什么狗东西,敢在爷的院子里搞事情,不想活了!”

霍时玄看到庄绾满手腕的血,眼皮突突的往上跳,指着金枝朝阿戒道:

“把这狗东西扔到老头院里去,跟他说,小爷只要床榻上那个,这个丑八怪他自己看着办,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往爷院里送!”

金枝听见自己被叫做丑八怪,又羞又怒。

她虽然没有庄绾的风华绝代,但也是清雅脱俗,娇艳似梅花,平日里身边多是巴结她的人,哪里受过这等屈辱。

“六少爷,我是勤王身边的一等婢女,您不能......唔”

霍时玄的话,阿戒一向奉为圣旨,所以两个大步走到金枝跟前拽住了她另一只没染血的胳膊,为防止她再开口气着自家少爷,直接捂住她的嘴。

金枝抗拒,阿戒更强硬的把她往外拽。

“等等!”

霍时玄开口喊住阿戒,金枝以为他怕了,心里正得意,霍时玄却指着她的手腕道:

“镯子拿下来”

阿戒得了指令,立刻从金枝手腕上取下白玉镯子递给霍时玄。

金枝瞪直了眼,正要开口,阿戒已经捂住了她的嘴,连拖带拽的把她拉走了。

金枝的力气远远不及他,内力又被他压制,完全反抗不得。

两人走后,霍时玄拿着镯子仔细瞧了瞧。

羊脂白玉镯子,成色极好,他也有一个,跟这个极像,乍一看他以为是他的,不过细看之下还是有些不同。

他的是他娘留给他的,价值不菲。

一个婢女竟然有这种好东西?鬼才信!

而且......

霍时玄走到床榻前,拿着镯子在庄绾手腕上比了比,嗯,这镯子明显跟她更配。

把镯子收到怀里,霍时玄居高临下的看着庄绾,本是不想管她,任由她死了得了。

但是想到自己和谢谦他们打的赌,霍时玄又压着火气,骂骂咧咧的重新给她抹了药包扎了伤口。

倒不是真的在意那两万两,实在是他话已经放出去了,丢不起这脸,怎么着都得带着这女人在谢谦他们跟前露个脸。

让人重新换了被褥,又收拾了地上的血迹后,霍时玄气恼的掐着庄绾的脸,磨牙道:

“你要是真想死,小爷成全你,但是你得让小爷寻回面子再死!”

霍时玄嘴里骂着,心里却啧啧称奇,指尖下的触感简直让他爱不释手。

滑腻腻的,柔软又娇嫩,像是他早上吃的那个剥了皮的鸡蛋。

如此想着,不自觉多捏了两下,捏了还不够,见庄绾的脸色过于苍白,又稍稍用了力,非把她的脸搓红了才高兴。

阿戒回来的时候,霍时玄大马金刀的坐在床榻前的紫檀雕花椅上,正眯着眸子打量着庄绾的脸,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爷,老爷说那个金枝是良太妃的人,不能随意的处置,让人先把她关起来了,说是等”

阿戒不知道自家少爷到底什么意思,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庄绾,就用手指了她一下。

“说是等人醒了再说”

霍时玄像是没听到,微微前倾身子,握住庄绾的手,目光在她嫩如莹玉,纤细皙白的手指上看了又看,过了一会才摸着下巴道:

“就算是勤王府的婢女,也不可能生的跟贵门嫡女一般娇嫩,让人去查,看勤王府之前到底有没有一个叫绾绾的婢女”

不止脸娇嫩的如鸡蛋,就是这手,怎么看都是没干过活的,明显是被当做娇小姐养着的,怎么会是婢女。

难不成,是勤王的女人?

想到这,他又沉着脸补了一句。

“顺便查一下,勤王之前有多少个女人,有没有叫绾绾的”

他可不要别的男人丢弃的女人。

.........

北路荒凉,风雪阻路,入夜后气温骤降,扑面而来的寒风似冰渣刮在脸上。

勤王赵子御的队伍被阻隔在山脚下,无路可走,队伍停止前行,在山脚下燃起篝火取暖。

赵子御坐在篝火旁,闭眼浅眠,近日来,他没睡过一次好觉,如今远离京都,紧绷的思绪松了些,勉强靠着石头睡过去。

“御哥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爹爹”

“御哥哥,为什么要救我,你不该救我的,我不想活了”

凄楚的哭声似魔音绕耳,心坎上的美人,精致的俏脸布满滚烫的热泪,目光哀怨恐惧,夹杂着浓郁的绝望和悲恸。

赵子御呼吸一窒,心口处剧痛蔓延,他想过去抱住她摇摇颤颤的身子,耳边的哭声却更凄惨,恍惚间,眼前突然出现一双手。

血淋淋的手腕触目惊心,他心中大恸,想扑过去帮她止血,却怎么都触碰不到,抬头,庄绾正仰着惨白的小脸朝他笑。

她说,赵子御,我恨你。

她说,御哥哥,再见了。

“绾绾!”

赵子御骤然睁开眼,猛地坐直了身子,刺骨冰寒的天气,他却大汗淋漓。

“赵子御,我恨你”

这句话像是梦魇,赵子御痛苦的闭上眼睛,两人分开时,庄绾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个。

绾绾......

谭良在六公里外找到一条没结冰的小溪,刚打了水回来,一回头,见赵子御捂着胸口的位置,脸色惨白的粗喘着气,忙把水递给旁边的人跑过去。

“王爷!”

赵子御喘了两口气,朝他摆摆手,“没事”

谭良劝他去马车里休息,赵子御拢了拢身上的蟠龙大氅,没理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挂着一弯残月的天际。

“她现在,应该到霍家了吧”

谭良知道他说的是庄绾,轻声道:“是,算着日子,今天应该到了”

王爷临行前特意交代金枝,二小姐身子孱弱不宜走快,如今已经过了八日,最迟,今天也该到霍家了。

一阵寒风起,篝火里烧至一半的木柴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赵子御痛苦的揉了揉疲惫的额角。

“她很少出府,不喜欢见生人,如今却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住下,她定是怕极了,本王应该把她带在身边的”

谭良去拿了水给他,等他喝一口,才指着篝火旁横七竖八躺着睡着的侍卫,劝道:

“莫说边关苦寒之地女子去不得,王爷,您只瞧瞧现在,天冷了,大家只能围着篝火,二小姐的身子本就薄弱,若是您把她带来,她岂能受得住这种天气”

赵子御沉默,若非担心这个,他万不能把绾绾送走。

漆黑的天幕中,凄凉而空旷,赵子御取下腰间的香囊,握在掌心小心翼翼的摩挲。

这是绾绾在勤王府住的那两日给他绣的,她什么都好,就是女红且算凑合,针脚不算平整,却让他爱不释手。

她说朝堂动荡,担心他出事,所以就绣个香囊给他。

上面绣的是他最喜欢的木兰花,里面放了平安符,说是无论遇到什么事,佛祖都会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他刚收了她的香囊,一转头,却让她家破人亡,他真是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谭良把他的痛苦看在眼里,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王爷,其实您可以告诉二小姐,就算您不这么做,赵子勋母子也不会放过他们,丞相府也逃不过被灭门的结局”

赵子御俊脸上涌出一抹苍凉,满心苦涩。

“就算灭门是注定的,若是让她来选,她定然选择让赵子勋动手,无论什么理由,害她家破人亡的都是本王”

若是她当时没看见,他还有办法瞒着她,可是她看见了,他百口莫辩,但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至少,这样能救下她......

恨就恨吧,如今支撑着绾绾活下去的,是对他的恨,就让她恨着吧,他本就是罪人,她恨他也是应该。

如今他只期盼着,她能好好的养病,等他从边关回来娶她。

“本王总觉的不安心,明日让人带着本王的令牌去一趟霍家,告诉那霍勇,绾绾虽是以他外室庶女的名义养在霍家,但吃穿用度要与嫡女相同”

听到这话,谭良的目光闪了闪,赵子御低着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眉宇间带着利剑的锋芒,声音冰冷。

“若绾绾少了一根头发,本王定要让整个霍家陪葬!”

若非赵子勋和太后的人一直暗中跟着,他定然会亲自送绾绾去霍家。

谭良垂眸,抿唇道:“王爷,霍家只是寻常的商贾,有金枝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赵子御握着香囊贴近心口的位置,“去看看吧,本王这两日总是心绪不宁”

谭良应下,不再多话。

离开前,良太妃找他谈了话,良太妃说得对,王爷对二小姐太过在意。

若是让王爷知道二小姐是去做妾的,怕是,会不顾一切赶到扬州吧。

王爷,对不起了,女人是祸水,属下不能害了您!

庄绾醒来,已经是隔日酉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了烛火。

没死......好不容易有个机会......

庄绾睁开眼,刚动了下手腕,疼的钻心蚀骨。

婢女春喜正在旁边做针线活,听到动静抬头,见庄绾醒了,脸上闪过惊喜,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

“九姨娘,您终于醒了”

庄绾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春喜见她还没有完全清醒,便转身跑了出去,再回来时,身后跟着霍时玄。

霍时玄大步走到床榻前,盯着床上脸色惨白的庄绾瞧了瞧,见她重新闭上眼不理他,冷哼了一声,俯身,直接按在了她受伤的手腕上。

“唔”

庄绾想忍着的,没忍住,倒抽了口凉气,幽幽的转头看向他,没说话,目光里却有几分哀怨,见此,霍时玄笑了。

“怎么,怨我救了你?”

他朝后一摆手,阿戒立刻搬来了椅子,霍时玄撩着锦袍大马金刀的坐下,精致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庄绾。

春喜见庄绾蜷着胳膊想起来,忙凑过去小心翼翼的扶起她,后面给她垫了个枕头让她靠着。

庄绾觉得喉咙干涩,渴的厉害,盈盈水眸看着春喜,春喜长得秀气,杏眼圆腮,跟她之前的婢女云蝉有些相似。

只是,春喜额角有个疤,半截手指的长度,不太明显,但也不容易忽视。

想起云蝉,庄绾又悲从中来。

赵子御说,当日挑了云蝉替她去死,因为云蝉跟她个头和身形都差不多,他说云蝉是自愿的。

这话她信,因为云蝉那丫头自小就跟着她,比她大一岁,处处为她着想,虽是主仆,但云蝉一直把她当亲妹妹宠着。

庄绾心里念着云蝉,看向春喜的目光都柔软了不少,指着自己的喉咙道:

“渴”

春喜忙跑过去给她倒了杯水,茶盏刚递过去,就被霍时玄夺了去。

霍时玄看一眼柔弱的庄绾,转头朝春喜和阿戒摆摆手,两人恭敬的退下了。

人走了后,霍时玄晃着茶盏看向庄绾道:“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怨我救了你?”

他的意思很明显,先回答问题再给水喝。

庄绾抿了抿干涩的唇瓣,低着脑袋不说话,摆明一副宁愿渴死也不开口的架势。

霍时玄难得没生气,换了个姿势,自顾自的分析着。

“女人家寻短见,无非两种缘由,第一,为情,第二,家有变故,昨日你盯着那画,最后说的是爹娘,大哥,长姐”

后面的话,霍时玄说的极慢,犀利的目光也一直盯着庄绾的脸,见她听到爹娘两字时,眉睫轻颤,手也不自觉抓紧了被子,心中了然。

他只是故意诈她一下,看来他蒙对了。

这丫头是家里出事了。

原本,猜对是件很高兴的事,但霍时玄想到是她家里出事了,倒也高兴不起来。

他还不至于如此卑劣,拿着人家的痛处开玩笑。

霍时玄把茶盏递给庄绾,“所以,你是因为家有变故才寻短见?”

庄绾没接,他又多问了一句,握着庄绾那只没受伤的手把茶盏塞给她。

庄绾被迫接过,确实渴的厉害,就喝了,喝完把茶盏还给他,依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霍时玄目光一闪,从怀里拿出那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

果不其然,庄绾看见镯子的时候,脸色变了。

霍时玄得意,嘿,又猜对了,果真是她的东西。

庄绾急切的朝他伸出手,“我的”

这镯子,是长姐给她的。

先太子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给长姐带很多东西,长姐特意挑了这个镯子给她,说是冬暖夏凉,对她的身子也好。

丞相府出事之后,她连家都回不去了,这是家里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来扬州的路上,金枝以为是赵子御送给她的,抢走了。

想起长姐,庄绾的眼泪啪啦啪啦的往下掉,霍时玄见她哭了,不耐的嘟囔了一句。

“你是水做的吗?眼泪怎么这么多!”

他越说,庄绾哭的越厉害,她已经憋了很久了,在勤王府醒来时哭了几次,后来不想在赵子御跟前哭了,就忍着了,一直忍到扬州。

此刻触碰了心里的某根弦,就控制不住了,眼泪似决堤的海水,怎么哭都哭不完,身体摇颤,似乎随时都能哭断气。

哭的霍时玄心烦意乱差点暴走,直接举着镯子威胁道:

“别哭了!再哭小爷现在就摔了!”

庄绾立刻不敢哭了,霍时玄得意了,颇为嫌弃的看着她脸上的眼泪道:

“啧,真脏,把脸擦干净!”

庄绾刚才哭的太厉害,此刻突然被唬的停止,身子还抽了两下,胡乱的用手抹干净眼泪,眼巴巴的看着他手里的镯子。

“你.....你别摔”

她一开口尽是哽咽,委屈的似被人抛弃的孩子,霍时玄拿着镯子,像是捏住了庄绾的命脉。

他问她,“你叫什么,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

庄绾就算再恨赵子御,也不会蠢到跟一个陌生的男人交代自己的身世。

“李绾,来自勤王府,原是勤王府的婢女”

她按着来的路上金枝教给她的话,说的跟良太妃信中一模一样。

李是她娘亲的姓,良太妃让人给她新造的户籍上写的就是李绾。

庄姓,她不能用了。

赵子御说,他已经偷偷给爹娘他们挖了坟,让他们入土为安。

良太妃说,若是她泄露了自己的身份,会让人掀了爹娘他们的坟。

所以,只要她不死,就得听话。

“勤王离京后,王府被遣散,我回家才知家里被贼人害死,然后我又去求了良太妃,良太妃见我无处可去,才把我送过来”

庄绾按着金枝说的复述一遍,然后抬头看霍时玄一眼,默了片刻,意有所指道:

“来了之后才知道你有八房小妾,我觉的生活无望,又想起爹娘大哥长姐惨死的模样,所以才寻短见”

霍时玄:“......”

所以她寻死,还是他的错了?

霍时玄挑起她的下巴,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像是要窥探她的灵魂。

他虽然平日里混的不行,脑子却精明的厉害,眼睛也犀利,他看出庄绾在说谎,却也不戳破她。

他之所以现在还能容忍她,是因为那两万两银子和自己的面子问题。

等带她见过谢谦和曲佑天,赢了赌局,就把她往院里一扔,她是死是活跟他没任何关系,出了事也是老头的问题。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不能再让她寻死,得让她好好养养,养好了精神才能把她带出去。

女子遭渣男背叛死后化为厉鬼报复 她想嫁的那个男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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