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级螺钉(一颗合格的螺钉)(1)

文/廖保平

读史常使人感喟,比如读到这明朝的方孝儒,心里久难平静。

明成祖夺了侄子建文帝的位,要极富盛名忠于建文帝的大臣方孝儒起草诏书,方孝儒先是不肯,后提起笔写了四个字“燕贼篡位”,再也不肯动笔。明成祖大怒,以灭九族相威胁,谁知方孝儒傲然昂首说“便是灭十族又能把我怎么样?”明成祖怒不可遏,杀了他的家人族人及追随他的学生共计872人。

方孝儒在面临生死抉择时,内心的冲突应该是巨大而激烈的。要知道,朱棣杀他的亲友学生,是当其面一一杀戮的,而不是“眼不见心不烦”,眼看亲友因自己成刀下鬼,那是怎样一种锥心镂骨的伤痛!方孝儒内心必得有一种巨大的、坚定的、高于一切的精神支撑着他,他才可能将对亲人、对族人、对学生的生命和感情放在等而次之的位置。史载,方的胞弟方孝友临刑时,看到方孝儒泪如雨下,还从容吟诗:“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回家山。”

支撑方孝儒被灭十族而无畏的是什么?无他,唯义而已。方孝儒在生死面前做了一次舍身取义的抉择。这个“义”是什么?无非“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具体一点,就是尽他作为一个臣子对君主的忠诚,他的君主是建文帝而非明成祖。

博古通今的方孝儒不应该不懂得篡位是古已有之的事,大势在前,并不是他可以螳臂当车的。但是,孔子有言在先: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君子既不去盲目地服从一切,也不去盲目地反对一切,他只把正义作为自己行动的依据)。无论从道德还是法律上讲,谋反篡位都是儒家眼里“十恶不赦”的首恶,非正义的,自然为方孝儒这样的君子所不耻,故而同样是朱家的人,在他眼里,一个是君,一个成了贼。

我们还可以做这样一种假设,如果朱元璋把帝位传给了燕王朱棣,方孝儒同样可能会因享有盛名而成为朱棣的大臣。朱允炆篡他叔叔的位,同样上演一出威逼方孝儒写诏书的戏,方孝儒会不会乖乖就范呢?不可能,我相信他同样会傲然昂首的说“便十族奈我何!”因为在方孝儒心里,无论篡位者是谁,都为“义”所不耻。也就是说,方孝儒已经是一个被君君臣臣教化成型的东西,并不因人而异。他已经成为统治者塑造的那种人格,一颗合格的螺钉,可以为设定的道德理想慷慨赴死。

究竟是维护这种“义”重要,还是维护几百人的生命重要?在现代人看来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完全可以反省这种制度缺陷,在这种“义”的理想、制度下面,是个人破碎的幸福、无辜的牺牲。但是方孝儒没办法反省,没有人告诉他那是不合理的“义”,他只想也只能做一个模范的臣民。在方孝儒的价值序列里,这种“义”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这正是他的局限性和悲哀之所在。

我们现在能够理解方孝儒的局限性,也就能同情而非责难古人,说他们清高害人,也不必把这种“义”当作圭臬供奉起来,再遗害后人。可是,我们环顾左右会发现,身边还有很多举着“正义”之旗、讲着“道理”的人,他们表现出无私而仗义,其实是“以其无私,故而成其私”。理由很简单: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也不会珍惜别人的生命;不尊重自己的人,也不会尊重别人;对自己无私的人,对别人也不会有私。此外,身边还有一些要求别人举“正义”之旗、讲“道理”的人。如果说前者是螺钉,后者则是拧螺钉的人。

掩卷长思,我在想,除了人类的一些普适价值,我们现在恪守着,甚至不惜以生命来维护某些易碎的东西时,我们是不是也在扮演着一颗颗合格的螺钉呢?这样想想,仿佛感到脊背有一股冷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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