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宋光明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是谁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1)

长顺一手拄着镢柄,一手捂着肚子,抬头望望天,灰不溜丢的太阳才落到鸣羊山的头顶上。低头看看翻过的地,干不拉几的沙土面子被鬼旋风卷得东窜西跳。芒种过了十来天还没见个雨点子,这地还有啥莳弄头。

长顺早上喝了碗照人汤,撒了两泡尿,肚子瘪了,咕咕直叫。他弯腰拾根茅草根,撸撸上面的土,衔在嘴上使劲嚼。随后脱下牛鼻子鞋,在镢柄上磕磕里边的土,扛起镢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毫无指望的地。

长顺二十出头,高个子,宽身架,一张大嘴巴,一看就是个吃和尚。吃和尚赶上个没吃食的年头可就惨了:眉毛掉得稀稀拉拉,眼皮肿得锃明瓦亮,耳朵薄得像层黄裱纸;肚子和腿露不出来,撑得破衣烂衫鼓囊囊。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是谁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2)

他一边走一边嚼茅根。雨水多的年份茅根长得粗、白、嫩,嚼得满口甜汁;久旱无雨,茅根长得细、黄、老,嚼得口干舌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路过大队部,想进去找口水喝,门关着。推推,推不开;里边闩上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听,里边有动静。顺着门缝往里瞅瞅,看不见人影。他拍拍门板,里边有人:问:“谁?”

“俺,长顺。”

“啥事?”

“找口水喝。”

“回家喝去。”

“渴死了!”

“先撒泡尿打打干渴!”

“呸!”长顺把嘴里的茅根渣子喷到门板上,“啥玩意儿。”长顺想走开,又一想:“大白天关门闭户干啥?”

他倒过镢头,把镢刃插进门缝卡住门闩一点一点地拨动。门开了。他把镢靠在门框上,一猫腰溜进院子。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是谁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3)

院子里东墙根前,几个人正围着一个麻袋往个人手里的面袋子里装东西。

长顺悄悄靠过去,从弯腰撅腚的人缝里一看:“奶奶,白面!”

长顺两年多没吃过白面做的干粮了,都忘了白面是啥滋味。他嘴发馋,手发痒,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大把。

“啊!”围成堆的人像一群受惊的鸡,“轰”地散开了。

“好哇,当干部的偷分粮食。”

“长顺,你个狗杂种!”缓过神来的人一边骂一边往长顺跟前凑。

“别动手,别动手。”长顺一边说一边向后退。

“滚!快滚!”民兵连长宋家宝踹了长顺一脚。

长顺趔趄了两步,跑出了大队部。他看看手里的白面,往嘴里揞了一口,说:“哼,没白挨这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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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跑得喘粗气,再揞进干面子,噎得“勾得、勾得”翻白眼。他紧走两步拐进大队饲养股。

饲养股里有眼井,井台旁卧着个石槽,石槽里盛着半槽水。他走到石槽前俯下身子去喝水,嘴还没挨到水面,“嗡”地飞起一群黑蠓虫。仔细看槽里的水,混浆浆的像黄泥汤。他朝正在牛棚前铡料的饲养员喊:“五爷,这水咋喝?”

五爷六十多岁,长脸、光头、山羊胡子。他听见有人喊,放下手里拿着的半块豆饼,说:“你还是不干渴,再过两天不下雨,连泥汤子也没有了。”

长顺走到五爷跟前,弯腰拾起块饼片往嘴里塞。五爷伸手夺过去,说:“小子,这也是你吃的?”

“牛吃得,俺咋吃不得?”

“牛吃了一天能耕三四亩地,你吃了能干啥?连块土坷垃都砸不开。”

“五爷,这人不吃五谷杂粮,天天啃菜团子,喝照人汤,放屁不臭,撒尿不臊,哪来力气干活。”

“你不吃五谷杂粮?满嘴的白面还没擦净呢。”五爷说着伸手在长顺的嘴角摸了一把。

“嘿嘿。刚才路过大队部见村干部分白面,俺抓了一把,揞了一口。”

“当下大队里还有白面?”五爷拈拈沾在手上的面,放进嘴里咂咂,说:“啥他娘的白面,连地瓜面子都不如。”

“又白又细的,是啥?”

“拈在手里像麸皮,吃到嘴里像谷糠。棒子核儿面。”

“俺连这也吃不上呢。”

“可不,地里不长棒子哪来的核。俺前几天听说安徽支援了咱山东一批淀粉,估摸就是这玩意。”

“哞——”一头花牝牛和一头黑牡牛挨挨蹭蹭地进了饲养股。

“长顺,走吧。我得去饮牛。”

“好,我走。”

五爷拍拍手走了。长顺转身蹲到铡刀旁,抓起饼片往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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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杂种,你又跑到这里偷食吃。”长顺的后脖颈被只大手拤住,原来是宋家宝追了过来。“是公了,还是私了?”

“公了咋办?”

“游街示众。麦收后扣两个月口粮。”

“游街示众不怕,扣口粮可了不得。私了呢?”

“在大队部看见的事不许说。”

“好吧,不说就不说。可这豆饼片子得让我吃。”

“听说你的拳头能塞进你的嘴里。你要是当面给我露一手,这豆饼片子济你吃。”

“真的?”

“骗你我是狗杂种。”

长顺左手畸形,五个指头都少一节。他自卑,从不示人,成天把手缩在袖筒里。今天为了填填肚子,顾不得脸面了。

他把左手伸出来:皮包骨头的手掌上拃煞着五个肉骨桩,没有指甲盖,秃头秃脑挺瘆人。他屈手握拳,往张开的嘴里塞,虽说手小拳小,塞进嘴里谈何容易。再使劲攥攥拳,咧咧嘴,一点一点往里挤,进去了。他抽出手,手背上的牙痕紫红紫红的,嘴角也渗出血水。他顾不得捋捋手指,擦擦嘴角,伸手抓把豆饼片填进嘴里。

生豆饼又腥又硬,硌得牙根疼,磨得舌起泡。他全然不顾,吃了一片又一片……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是谁 这山区里有个撑死的人(6)

长顺吃饱了,真饱了,忘了有几年几月没吃过这么饱的饭。只是更渴了,渴得鼻子冒烟,嘴里着火。

他站起来打着嗝朝石槽走去。两头牛饮得正欢。他右手推开花牝牛,左手推开黑牡牛,把头伸进石槽里,“咕咚、咕咚”喝了个淋漓痛快。

夜里,长顺死了。

长顺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大饥荒时,玉泉山区唯一一个撑死的人。(部分图片来源于当地志书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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