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湖又叫什么湖(重识母亲湖⑥李跃龙)(1)

中国国家地理2021年第一期图照,岳阳印象

江南是一个具有特别含义的词汇。从理论上讲,凡是东西走向的大江大河都有江南,这是地理学的认定。2012年,一首韩语流行音乐《江南Style》唱响世界,成为互联网第一个点击量超过10亿次的视频,甚至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这个江南就是朝鲜半岛上位居第四的汉江。歌中疯狂地重复“哥哥是江南style”并伴随夸张的骑马舞,个性表达现代年轻人的嘤嘤其鸣。那么,在中文的语境中,我们古人会如何去表述江南呢?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是一首描述江南的汉乐府民歌,与韩国人完全不同的表达: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荷叶,莲下自由自在、欢快戏耍的鱼儿,还有那水上划破荷塘的小船上采莲的俊男美女的欢声笑语,给人以无限遐思和美感。

江南之所以迷人,主要在文化意义上的江南,是由许多意象和画面组成的,最重要的是又都与水有关。江南意象的核心是水。诗情画意的江南,又何止这一首乐府民歌。说起江南,人们总是把“江南水乡”四个字联用,“画船听雨眠”“女儿回娘家,隔水喊妈妈”,温柔、富饶、鱼米之乡等等美妙词汇几乎就是江南的代名词。

目前,中国人心目中的江南主要指太湖流域的杭嘉湖平原地区,也就是杭州、嘉兴、湖州、苏州和无锡一带。如果有人说最早的江南、正宗的江南,是在长江中游地区南方的洞庭湖地区,恐怕要跌破人们的眼镜。

然而,最原始版的正宗江南,又确确实实就在长江中游的南岸,洞庭湖区。从最初的江南到现代人心中的江南,其时空的转换,既与中国历史的发展走向有关,又与长江下游的流向以及地域经济文化高度繁荣相关联。

文献中最早记载的“江南”是指长江中游的南岸地区。《史记·五帝本纪》:“舜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苍梧、九疑山、零陵都在长江中游以南,现今湖南省行政区域范围之内,而不是长江下游,司马迁笔下的江南概念,地域十分清楚。

从历史上考察,江南地理概念的出现,与楚国兴起,越过长江向南拓展有关。中国历史的主要舞台在中原,从方位上说江南是从北方面对长江向南看的概念,而不是江南本土人民自有的概念。春秋中期起,楚人南渐,大力开发了洞庭湖、湘水、资水等流域地区,楚灵王偕同郑伯、许男等一干随员离开郢都到洞庭湖里打野鸭,“召诸侯以田于江南之梦”,这个地方在“华容县东南巴丘湖”,就是现在的青草湖。我们估算从荆州出发到常德、岳阳、益阳一带,不过区区一二百里路程。楚国向江南用兵的路线大致有两条: 一是从鄂州出发, 经嘉鱼、汨罗这两个重要据点, 再沿湘水流域向南展开;另一条是从郢都出发,经今湖北松滋、湖南澧县和临澧以至常德, 进入澧水、沅水、资水流域。东线的湘水和西线的沅水通航里程长, 都是舟师用武之地。“为舟师以伐濮” , 则应是自长江进入沅水 , 水陆并进, 席卷百濮散居的澧、沅流域,进而占有今湖南境内的整个资江流域,直达湘水中上游处。楚国从春秋中期开始就越过了长江,力量已遍及洞庭湖及其周边地区,这里已成为楚国的江南。楚国史专家郭仁成先生的研究结论表明,楚人统治的江南地区包括三部分,一是湖南的洞庭湖区,雪峰山以东,南岭以北,主要是湘江、资江两流域;二是湖北省洪湖以下,广济(武穴)以上这一段长江以南的地区;三是江西省鄱阳湖东西两岸修水、锦江、鄱江、信江流域,赣江下游以及长江以南九江、德安、湖口、都昌、彭泽等地。

2021年,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做“ 湖南专辑”,主编单之蔷先生在开篇《湖南:另一个江南》中解释说,他过去从未把湖南的形象与江南联系起来,因为看到了沈从文文字里的湖南,实地考察中又发现湖南以洞庭湖和四水组成四通八达的水运网络,水乡是江南元素的核心,所以把湖南看成另一个江南,“ 湖南这个江南是粗犷的江南,霸蛮的江南,果敢的江南,毅然决然的江南。”单先生没有说错,但他忽略了楚人越江南下经营洞庭湖周边几百年的历史,是楚人最早推出了江南概念,长江中游地区的江南才是中国最早的江南,正宗的江南。

为什么说长江下游以南的广衮土地不是最早的江南呢?除了楚国人经营江南洞庭湖区三四百年的因素之外,主要是因为长江在下游地区的流向发生改变。在中原人士的视角中,滚滚长江东逝水,长江以南是为“江南”;但在江西九江至江苏南京之间的江段(安徽境内又称皖江)却呈西南往东北走向,以此江段为基准,确定东西方和左右向,江东是指长江以东地区,从北人坐北朝南的姿势看,北方人以东为左,所以又称“江左”;江右即指长江以西地区,所以称为“江西”,以西为右,故又称“江右”。以至于在长江下游地区,从先秦至隋唐时期,江东、江左的概念甲于江南,江南是江南,江东就是江东,其界限是十分清楚的,绝对不会把下游的江东说成是江南。

项羽在垓下大败,东渡乌江还可能东山再起。当地亭长备船以待,宽项王的心:“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但霸王却说:“籍(项羽)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他们在对话中说的都是江东,项羽还特别提到当年反秦是“渡江而西”。乌江县和乌江亭在今安徽省和县,可见那个时候江东还包括现今安徽省在长江以东的地方。到宋代李清照仍然还是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把项羽说成江南人他本人可能不会乐意,我们明明是江东的,你们怎么说我们是江南人呢?但两千年后离这个地方很近的泾县发生皖南事变,周恩来在《新华日报》发表谴责国民党袭击新四军、破坏抗战的声明用的却是“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长江还是这条长江,地方还是这块地方,但江东已变成江南。地方并没有变,是人们的观念认知变了。

那么发明这个词汇的楚国人,又是什么态度呢?我们看屈原。楚怀王被秦国骗去软禁客死他乡,屈原为其招魂。因为秦国在西北,怀王需落叶归根,葬在老家,屈原在《楚辞·招魂》里把楚王的故土写成了江南,“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屈原为什么要把江南洞庭湖看成楚王的招魂之地和精神家园呢?楚怀王和江南人民成了老乡,江南的地位如此之高,应该有这么几层缘故。一是江南已发展为楚国的重要区域,楚威王时洞庭湖平原和湘中地区已成为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是楚国的粮仓。二是在秦楚交锋的过程中,楚国在不停割地求和,其核心版图在一步一步为秦国蚕食,江南已成为抗秦的重要基地,是新的希望所在,比江北更安全。三是楚国统治者对南方长期实行和平睦邻政策,楚人重商,过江而来的楚人与越濮土著互通有无,注重经济上的贸易往来,不轻易以兵戎相见,所以各民族之间的融合较快,到战国时期,已有越来越多的土著和外来的楚人相互认同,不存畛域了。

通过楚人几百年的经营,最早的江南在秦汉至隋唐时期基本上保持了相对稳定。唐朝时,出现了较为明确的江南政区概念。唐贞观元年,分天下为十道,设立江南道,湖南属江南西道,而同时期苏、杭则属于浙江西道,与江南的概念还没有搭上线。所以,杜甫出夔门下长江过洞庭湖,投靠湖湘的朋友,诗中写有“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把“江南”这顶桂冠妥妥地戴在湖南头上。宋代湖南分属荆湖北路、荆湖南路,成为湖南脱离江南行政概念的开始。清初又弄出一个涉及长江下游南北两岸广衮地区的巨无霸江南省,但它存在的时间并不长旋遭裁撤。“江南”由纯地理方位的概念,增加行政区划命名的显赫身份后,最后回归于情意绵绵的人文历史概念,湖南曾正儿八经地戴上这顶桂冠,但它终究伴随历史的脚步不停地向江浙一带飘去,并在文人士大夫心里落脚。从古至今,江南虽然在不断变化,富有伸缩性,但始终代表着美丽富饶的水乡景象,是人杰地灵、山青水秀的符号,即使回到它最早的出生地洞庭湖,也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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