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到海南
文 | 老于头
飞机甫一降落美兰机场，走出机舱大门，即刻被一片湿溽溽的空气所包裹，我著名的“蒸笼头”立刻汗如瀑布。江南也湿，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瞬间从小湿（诗）人变成了大湿（诗）人。
海南最有名的诗人，当数苏东坡了。生于眉州，死于常州，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这位一贬再贬的诗人，最后在儋州好像没留下著名的作品，我指诗歌。史料记载是黎民们帮助他盖的草屋“桄榔庵”，他在草屋中完成《书传》、《易传》和《论语说》，没有他最拿手的诗歌。所谓诗性大发，无性即无诗。原因无他，生存环境太差了，食衣住行每样都捉襟见肘，与他素来的宽绰性格截然相反，哪里来诗性呢。用现在的新词形容，他还是扶贫对象。
海南还有一位著名的历史人物，那就是海瑞了。他曾经写过一首《挽陈司训应辰》：
破屋凄凉问故人，空遗正气两间存。
西风吹落棉花絮，后死何人付史论。
虽然写的是别人，可诗歌里透露出来的穷困劲，不正是他自己的写照吗？没有切身体验，写不到如此刺心的程度。
在海口，因为居住的宾馆离老街不远，就利用晚饭前的时间，去闲逛了一会，返程还迷路了，因为分岔的巷子。我在微信中，写下如此感慨：我正在林森笔下的《岛》上，亲身体验海南浓郁的庸常气息，时光停滞遗留的旧楼旧街，各种老式招牌炫耀自夸的祖传小吃，混搭的，松散的，杂乱的穿着！孤悬海外，保留了远古国人的郑重仪式，我不想问我来自哪里。我爱红尘，我就爱如此堕落红尘的生活！
是为心声。
因为是第一次礼境海南，也许被海口的湿溽溽限制了想象，以为将要去的保亭，也是如此的湿重，不免担心，一天三次“头颅瀑布”，带来的换洗衣服一定不够啊！谁知莅临保亭的第一站，秀丽山庄，让我头颅瀑布的并非湿重——其实也没有了湿重，一路的满眼绿树，叫不出名字的绿树，心里满是荫凉了——是黎族男女的盛势欢迎。
秀丽山庄欢迎仪式。羚羊 摄
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位于海南岛中部五指山南麓，县境东西宽49公里，南北长54公里，总面积1166.6平方公里，总人口17万。其中黎族占总人口的59.9%，汉族占总人口的33.4%，苗族占总人口的4.1%，其他民族占总人口的2.6%。这就是保亭的地理和人口现状。
车一进山庄，还未停稳，一群黎族的中年男女，已经载歌载舞，热烈地欢迎我们了。对每一个下车的客人，都会献上一圈颈花，然后在歌声中，奉上一杯山兰美酒。我是对花不敏感，对酒无免疫的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霍！好酒，心想，来对地方了。
文学名家团饮下山兰美酒。羚羊 摄
那当地的民谣是这样唱的：
来到我们村庄嘞 这里就是你的家
椰树笼您身旁 鸟儿为你歌唱 嘿
奔格内嘞奔格内 奔格内嘞奔格内
喝完这杯山兰酒 我们永远是朋友
……
黎族阿哥阿妹载歌载舞，欢迎文学名家团到来。小迹杂 摄
旋律优美，歌词简单，我们被热情的黎族男女，间隔着，手拉手，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很快，奔格内，奔格内，就在我们的口中惟妙惟肖了。
就是在海南保亭的秀丽山庄，我第一次认识了槟榔树，第一次见到了结在树上的菠萝蜜。
秀丽山庄-菠萝蜜。羚羊 摄
回来说酒。
山兰稻是一种旱稻，长在山野之中，靠露水或者流水，得以存活。因为可以酿酒，且是红色的甜酒，我猜测是糯稻，亩产不到300斤，极其珍贵。由此酿造的山兰美酒，唯有珍贵的客人，才配喝如此珍贵的美酒。当晚，以及后来的行程中，如雨林仙境酒店，如报什村的长桌饭，我们多次领略了山兰酒的胜境，因为每次都伴随着载歌载舞，舞姿都入了酒，旋律都入了酒，更加难忘了。
甘甜的山兰酒令作家们印象深刻。小迹杂 摄
仙安石林、雨林仙境酒店、报什（zá）村、合口书苑、槟榔谷、布隆赛……一站接一站，站站精彩，个个美妙。为了亲自看一眼传说中的百年见血封喉树，我们来到合口书苑所在的合口村委，在等待队长的间歇里，无意中在村委会的橱窗里，我看到了这样一张东西：
2018年整村出列，全村建档立卡贫困人口130户562人，因病致贫10户38人，因残致贫7户30人，因学致贫10户44人，因缺土地致贫9户39人，因缺劳动力致贫11户44人，因缺技术致贫7户32人，因缺资金致贫70户304人，因灾致贫0户0人，因交通条件落后致贫0户0人，因自身发展动力不足致贫6户34人。截止目前，已脱贫129户561人，未脱贫1户1人。
这就是我们从报纸，新闻和手机里看到和听到的那个词：精准扶贫。
说无意并不准确，一路行来，我已经注意到了。雨林仙境酒店的老总——黄谋，广东人，在保亭已经二十多年，见证了海南的改革开放全过程。他的仙境酒店种植了海南几乎所有的树，保存了海南黎族的文化特色，解决了当地一百多百姓的就业。他的扶贫，我称之为投资加文化的扶贫。
七仙岭雨林仙境酒店景观
报什（zá）村，保亭唯一的黎族、苗族和汉族混居的村庄。驻村干部王则亮，辽宁锦州人，满族，大金完颜的后代。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坚持原则，发光发亮。他在报什驻村已经数年，带领各族百姓种植热带水果，尤其是菠萝蜜。年年创收，全村脱贫。王则亮是当地文旅局派驻的干部，我称之为政府扶贫。
报什村香甜的菠萝蜜令大家赞不绝口。羚羊 摄
合口书苑，老板叫周燕，女性，成都人，把合口村委的一座废弃的小学，改造成为一座书苑，兼做民宿。最关键的是，她和当地村委合作，出技术，做培训，教会当地村民做猪油香皂，然后再用资金回收，销往外地，帮助了当地很多女性脱贫致富，我称之为民间资本加技术的扶贫。这就是俗话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文学名家团参观合口扶贫工作车间。羚羊 摄
布隆赛的什（zá）进村，扶贫又是另外一种扶贫形式，叫“大区小镇新村”扶贫开发模式。所谓“大区”是指复合型的旅游景区和旅游度假区，“小镇”是指依托“大区”形成有地方少数民族风情和文化特色的原居型旅游村镇，“新村”是指以第一产业为基础，将第三产业，特别是旅游业与第一产业有机结合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我们在布隆赛参观，很难把它跟想象中的农村联系起来。我称之为企业加政府的扶贫。
布隆赛旅游度假区航拍图。吴梅88 摄
我手头有这样一组数据。
2018年贫困标准为年人均纯收入低于3535元以下。截止2018年末，按现行国家农村贫困标准测算，全国农村贫困人口1660万人，比上年末减少1386万人，全国贫困发生率也降至1.7%，比上年下降1.4个百分点。
再回顾一组数据，从2012年到2018年的7年间，全国农村贫困人口从9899万人减少至1660万人，累计减少8239万人，将近德国一个国家人口的数量（2017年德国人口8269万），贫困发生率也从从2012年的10.2%下降至1.7%，累计下降8.5个百分点。
我从江南来到海南，江南比海南富裕，当地也有扶贫，我却无法亲验，来到海南，却一路体验到了中国特色的扶贫，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我知道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连数据也不会相信的。但是……
在秀丽山庄，在酒宴上，为我们歌唱的黎族男女，个个歌声醇厚，笑脸真挚，我看在了眼里。
秀丽山庄黎族阿哥阿妹为来宾演唱黎族歌曲。小迹杂 摄
在雨林仙境酒店，我晨起锻炼，遇见早起扫地的清洁工，手上的扫帚，是用树叶做的，轻扫路面。他们一个个衣着整洁，主动问早，微笑淳朴，我看在了眼里。
文学名家团走进雨林仙境酒店。羚羊 摄
在报什村，我们和男男女女间隔相坐，大口咀嚼刚摘的菠萝蜜，和黎族，苗族，汉族，满族人们，唱歌，对歌，合影，敬酒，歌声是清脆而嘹亮的，笑容是甜美而满足的，我看在了眼里。
文学名家团与报什村村民合影留念。羚羊 摄
布隆赛的什（za）进村，我们走进一家农户，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位农家妇女，眉飞色舞，甚至带点趾高气昂的口吻，跟我们诉说她一家的幸福生活，那样骄傲的神情，我看在了眼里。
……
文学名家团走进布隆赛。@吴梅88 摄
他们之中，有原先就富裕的，有已经脱贫的，还在正在脱贫的，甚至还有在贫困线以下的，不可否认的是，是国家政策，是政府力量，是民间热情，是个人意志形成的合力，才有了今天的保亭，今天的海南，今天的中国。
假设宋朝也有当今的精准扶贫，假设困居海南的苏东坡，通过精准扶贫，解决了温饱，甚至略有盈余了，也许会乐不思蜀，被赦后不回成都任职，也许就不会病死在常州了。
你说呢？
于建新
笔名：老于头。江苏省作协会员。1990年毕业于南通大学医学临床专业，在江苏省金坛区人民医院感染科工作，行医近三十年，广受患者及家属好评，目前是金坛地区唯一的艾滋病临床诊治医生。
业余坚持文学写作近三十年，诗歌、散文、小说各有擅场。其短篇小说创作具有独特的个人风格，多为医患题材、底层人生；短小精粹，直指人心；怀悲悯之心，写人间生老病死之苦，有“金坛契诃夫”之誉。小说已有多篇在《天涯》《山花》《长江文艺》《百花洲》《雨花》《青春》《文学港》等期刊发表。短篇小说集《和灵魂一起守夜》由译林出版社2016年3月出版。另有短篇小说集《九死一生》（支道了医生系列之一）即将当代中国出版社出版。
图片来源：天涯社区羚羊2009、小迹杂、吴梅8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