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获得高职组创新创业赛项一等奖的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会场里，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当主持人喊出“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时，来自义乌的师生喜极相拥。全国第二名，一等奖，学生们捧起了国赛水晶杯和荣誉证书。
这是一所职校和一场比赛的故事，更是义乌青年学生和直播的故事。
故事里，所有的青春不卑微，很灿亮。
对弈平凡，一路孤勇~
一座城：“没了它，圣诞老人就没了衣服帽子”
“宝宝们、家人们，点赞关注不迷路。”直播画面里，马景芮和胡瑛博笑得灿烂。
马景芮的家，在山西临汾的一个村庄，父母务农，种麦子。上大学前，她在手机上认识了直播，直播间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有意思。
马景芮和胡瑛博在直播
高考第一志愿，马景芮报了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这所高职院校的创业学院开设网络营销与直播电商专业，培养直播人才。
开学后，她发现义乌和她的家乡完全不同：这座城市中央，是营业面积640万平方米的义乌国际商贸城，7.5万个摊位组成5个市场区——801路公交车有8个站台以「国际商贸城」为名。
有人计算过，如果在每个商铺前停留1分钟，按每天8小时计算，逛完整个商贸城要5个月。
在义乌，马景芮深切感受到热络的商业氛围。“汇四海精品 交五洲朋友”，义乌汇集210多万种商品，销往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
有人说，义乌是圣诞老人的“第二故乡”，全球三分之二的圣诞产品来自义乌，外国采购商对义乌供应商说“没有义乌，圣诞老人就没了服装和帽子，小朋友就没了贺卡和礼物，消费者就没有圣诞树和装饰品。”
蓬勃的国际商贸和创新创业氛围充盈在义乌城市的每个角落，也成为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的风景。
午间下课时分，马景芮站在学校的国际教育学院门口，与她年纪相仿的外国青年身边走过——义乌常驻外商已超1.2万名，疫情前，每年到义乌采购的外商超过56万人次，部分外商把子女送到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学习电子商务技能和知识。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的留学生
她所就读的创业学院，基于义乌的小商品交易市场，开设电子商务、跨境电子商务、商务数据分析与应用、网络营销与直播电商专业，为的就是让学生学到创业技能，在真实的创业中有用武之地。
开辟：“读书不行，不代表创业不行”
胡瑛博今年20岁，比马景芮高一年级。
在运城读高中时，胡瑛博执念过，“无论多差的三本都无所谓，只都要混个学历。”
2020年高考，他距本科线只差3分。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胡瑛博在家乡的义乌小商品市场当销售，碰到一位来自义乌的负责人，“他看我有点销售天赋，向我介绍了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说这里有全国出名的创业学院。”
山西考生能报30个志愿，胡瑛博只填了一个。站在学校正门口的那一刻，胡瑛博知道，自己“赌赢了”。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正门
在学校里，创业学院的直播课程让他打开眼界；同班同学组成了丰富的社会谱系：家庭条件一般的同学通过创业改变命运；本可考上本科的家族企业继承人也在这里努力学技能，以备日后回去继承家业。
校企合作让同学们在学校拥有充足的实践机会。学院开设淘宝班、短视频课……直播兴起后，学院给学生搭建了10多个直播间，让学生们在此真刀真枪地训练。
和年轻的学子一样，这所高职院校也曾经历过命运的考验。
义乌工商学院职业技术学院创业学院成立于2008年，是全国高校最早成立的创业学院之一。
创业学院外墙上张贴着真实创业实践——一个个校内学生孵化企业，数十万级的成交额、以万计算的用户量和不同企业带动就业人数，记录着“市场共舞、师生同创、专创融合”的教学故事。
创业学院外墙
多年前，学校的光景并不如此。
曾经，和大多数高职学院面临的状况一样，走进这所职校的学生大多是以 “高考落榜生”的“失败者”身份走进学校的。
1999年7月，老校长贾少华被委以筹建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的重任，当时，这所学校是高考最后一批次录取的学校——这意味着，很多人进来时心不甘情不愿。
当时贾少华带领着班子，开辟出一条与众不同的教育思路：“读书不行，不代表动手能力不行、创业不行。”
根据高职生的特点，结合义乌得天独厚的市场优势，学校领导提出了“面向市场、面向学生、面向实践”的办学理念，鼓励学生深入市场，开展勤工俭学或创业实践。
多年后，马景芮和胡瑛博坐在学校的直播间里，从过去看直播到今天成为主播，他们激动过、羞愧过、沮丧无助过，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获得的是成就感——通过小小的直播间，让无数的商品与远方的“宝宝们和家人们”相遇。
海归青年教师：这所职校充满朝气
2021年秋末，董宇老师路过学院里的直播间，看到了正在直播的大一学生马景芮，和正在为浙江省赛备赛的大二学生胡瑛博。
今年25岁的董宇是义乌本地人，本科在浙江传媒学院就读，毕业后在英国攻读硕士，回国后，她感知到网上的直播风起，入职了一家直播企业。
2020年秋天，看到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创业学院招聘老师，董宇投了简历，经过层层选拔，成为网络营销与直播电商专业的一名青年老师。
在这所学校里，大众偏见中“职业院校低人一等”的冷气，她没看到；迎接她的，是职校生的朝气。
她看到这所学校与众不同的招聘会：大量毕业生创办的企业回校招聘学弟学妹，甚至有大二的创业团队招大三毕业生的“逆招聘”盛况。
董宇惊讶，这所职校的很多同学都早早规划好了自己的学业和事业。
2021年年底，董宇和专业主任王宸圆老师一起开始了满负荷工作：白天她们上课讲直播，下课之后帮同学们解答学生在直播和短视频创业中的真实问题。
她们还有另一项重要的工作——为即将开赛的2022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做准备。
这个国家级赛事，被全国职校视为全国最高级别的比赛。
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由教育部发起并牵头，联合相关部门、行业组织和地方共同举办的比赛，是全国性职业院校学生技能竞赛活动，是目前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技能水平最高的全国性、综合性职业院校技能大赛。
2022年大赛在全国27个赛区举行，共设102个赛项，其中创新创业赛项分为商业模拟、创业路演和直播项目三项，共进行465分钟。
董宇老师问景芮和瑛博，愿不愿意加入国家级赛事的备赛训练？孩子们激动地点头。
考验：“高学历主播带货，职校生就没机会了？”
4月，参赛师生开始了封闭集训，每天从早八点半到晚八点半。
大赛组委会为参赛队提供的模拟题里都有2种农产品 1款小家电：红枣、枸杞、红薯、山药；豆浆机、煮粥锅、烤红薯锅……同学们要在3小时内，直播讲解3样产品。
为了比赛公平，模拟题中不标明农产品产地和小家电品牌，这就需要准备大量的案头工作：每种农产品，都要找到不同产地的实物和文字资料；每个小家电，要把市面上所有品牌的说明书和产品介绍研究一遍。
“山西沁州黄小米营养丰富、清香扑鼻；山东龙山小米营养丰富、籽大粒圆；河南焦作铁棍山药营养良好、药用价值高……”景芮和瑛博每天对着直播镜头反复练习。
初夏，同学们紧张备赛的同时，在“云”的另一端，东方甄选成为流量高地。董宇老师在手机上刷到了董宇辉的直播。
董宇敏锐地感知到：夸张的娱乐表演式直播正在成为过去，在直播里注入文化和知识，让消费者在直播里、跟着主播学知识、买东西，是今天的直播新王道。
“高学历主播开始带货，职校生就没机会了吗？”董宇不信。
眼下紧迫的是比赛，她带着学生们开始重新研究农产品，把文化和历史的内容补上：她带着同学们查古籍，从《神农百草经》到《古代诗词选》，他们把“粟有五彩”“汶水长鱼白，滕州小米红”写进产品讲解中……
作为一个义乌人，董宇比谁都清楚：只要有一分的希望，义乌人就会尽全力；只要有一分钱的市场，义乌劳动者就能创造出一番广阔的天地——这正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
曾经，义乌几代人的“鸡毛换糖”精神成就的 “世界小商品之都”便是最好的历史证明。
义乌小商品
董宇带着学生们共渡难关。学校找来企业里的直播专家，看学生直播，再给予点评。
学生们听懵了，景芮在操场上哭了一下午，她甚至打了退堂鼓。马景芮说，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时刻，是董宇像家人一样，坚定地鼓励了她们。
孩子们不知道，对执教两年的青年教师董宇来说，承受这样的压力，也是头一回。
插曲：为不确定的事，做不放弃的努力
因为疫情缘故，计划在6月进行的大赛延期了，具体何时比赛——是未知数。同学们又多出了备赛时间，但这个暑假，注定没法回家了。
同学们给家里打电话，景芮妈妈在那头笑着嘱咐说，一定要加油啊。屋外，麦子就要熟了。
马景芮和胡瑛博已经培养出了相当的默契。不只在训练室里，她们走在大街上看到女明星代言的燕窝广告，都会忍不住口播一段：“宝宝们，说到燕窝我们给大家讲讲宋代养生……”毫无排练的情况下，胡瑛博和马景芮异口同声：“民以食为天”。
6月中旬，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院长马广主持了一场出征动员会。
“挂帅”的创业学院院长陈旭华，带领两位老师董宇、王宸圆，还有高心怡、杨云丰、高宝玉、马景芮、胡瑛博5位参赛同学宣誓出征。
前排右起：董宇老师 马景芮 高心怡 高宝玉 王宸圆老师
后排右起：陈旭华院长 胡瑛博 杨云丰
距离原定比赛日还有15天，老师们正计划一周后启程赴沈阳赛场，学生也开始盘点备赛道具。
几天后，义乌报告了确诊病例。所有的一切变成了未知数。
但所有人有一个执念：为不确定的事，做不放弃的努力。
第二天天亮，参赛队拖着行李集体又去测了一次核酸，收到前一天的核酸阴性结果，他们松了口气，启程沈阳。
沈阳机场，绿码出站，这座带着北方工业荣光的城市，以秋高气爽迎接了这群懂直播、会创业的年轻人。孩子们直奔酒店。
此后的10天，按防疫要求在规定时间做核酸之外，他们没离开过酒店。
但同学们一刻不敢停下来：负责商业模拟SV系统的同学在电脑上一遍一遍跑模拟；路演的同学还在反复打磨创业项目；直播的同学无实物表演直播3小时，再复盘。
守护：“只要设备在，哪都能直播。”
离比赛越来越近，所有人的手机推送了义乌最新的疫情情况。疫情里的静默，是紧张、焦灼，与无数人的负重前行。
那一刻，参赛队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为自己、为学校而战了。
一面是疫情下的静默，一面是义乌年轻人在简易直播间里不断精进——这亦像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座城市的底片。
过去的一段时间，义乌人是这么过来的：义乌市福田街道江北下朱是有名的网红直播第一村，相关从业人员超3万。对年轻人来说，这里是真正凭一部手机就能创业的地方。“只要设备在，哪都能直播。”
1915公里外，孩子们也在守护自己的直播间。
8月15日，2022年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高职组）创新创业赛项正式开赛，包括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在内的58所高职院校参与其中。
两天时间里，三项比赛依次进行。直播环节，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参赛的5位同学进入直播间，共同完成直播。
他们抽签抽到“小米、九阳电煮锅和山药片”的题目，2小时的准备时间，5人用合力 “装修”自己的直播间，他们剪下“云上乡遇、携老同行”八个大字作为背景板，剪出麦穗图案作为直播间的亮点——大麦是土地与汗水的收成，也是“大卖”的寄望。
团队直播间截图
随着景芮和瑛博喊出“宝宝们、家人们”，比赛正式开始。
老师们在监控画面里看着学生们，心情紧张：直播开始，收音设备出了状况，画面外的3位同学有条不紊地执行处突方案，火速调整设备；同学们渐入佳境，配合商品介绍，极富表演才能的胡瑛博跳了一段舞；当两位主播喊出：“这个商品给不给力？”画面外的3位技术同学化身氛围组，高喊：“给力给力！”
董宇发自内心地觉得，孩子们，真棒！
尾声：“如果再来一次，还会这样选”
沈阳大学城外的烧烤摊上，在国赛奖杯与证书旁，师生们以汽水代酒庆功。
夜凉如缎，年轻人的心是热的。
和紧张备赛的8760小时相比，真正比赛的2天很短；但对于同学们即将开启的人生来说，这场比赛是他们青春里拼搏的亮色，也必将成为勤勉劳动成就人生的起点。
马景芮深知，自己距离真正优秀的直播主播，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她暗下决心，认真学习技能、知识和外语，有朝一日要帮家乡的农产品从直播间飞入万千百姓家。
胡瑛博回想起小时候家乡滞销的苹果；想起备赛直播老年助行器时，讲到家中卧床的奶奶；他畅想未来能在直播间为家乡、为老人做贡献；从高考填志愿，到赢得国家级一等奖，“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选择。”
赛后，参赛队员陆续回到家乡。
董宇翻看着备赛一整年给同学们拍的照片，耳机里放起陈奕迅的歌声——“爱你破烂的衣裳却敢堵命运的枪，爱你和我那么像，缺口都一样。”
她用《孤勇者》配乐，把一年来和孩子们的在一起战斗备赛的照片做成了短视频相册。
职校同学们没有“披风褴褛”，不再“孤身走暗巷”。
他们对弈平凡，一路孤勇。
“战吗？战啊！”
这一次，他们站在光里。
（部分图片为受访者供图）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知依
摄影/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知依
编辑/张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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