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一场八月上旬特有的雷雨穿过新泽西的蒙茅斯县，浸湿了阿斯伯里公园，雨点拍打着经过弗里霍尔德，最终在柯尔茨内克的地上留下泥泞。
滚石记者（我）在中午时分驱车前往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位于新泽西的家，准备和他用一个下午的时间聊一聊他的E街乐队和新专辑《给你的信》。
Bruce Springsteen
文：忙姐
编：左春春
初见真人斯普林斯汀
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站在家门外的碎石车道上，眯着眼朝天上看 。现在是下午，斯普林斯汀的农场上方的乌云终于开始退散，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
“看来今天至少有半天还不错。”他心怀感激地说。（他在家自我隔离得得久了，就开始越来越关注天气：“不然还有什么好关心的？”）
他的黑发里掺着银丝，剪短了，他依旧健壮的身躯上套着单薄的打底衫，和他在《城镇边缘的黑暗（Darkness on the Edge of Town）》那张专辑封面上穿的那张差不多，低领周围有花纹，另一边还有个不明显的小洞。
Bruce Springsteen
他没穿袜子，只穿着一双凉皮鞋。裤子当然是牛仔裤，浅色的，剪裁得宽松。我们已在全球大流行中生活了六个月，连布鲁斯·斯普林斯汀都在家办公了很久。
站在布鲁斯·斯普林斯汀身边总是会有点慌张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从总统山上的一个头走出来站在你身边一样。特别是在好几个月没有面对面跟任何人说过话之后，这种感觉更奇怪了。
我也是在这个地区长大的，所以我们聊了一些当地的话题——比如一起惋惜我们都很爱的冰淇淋店被改成了甜甜圈店。
我们面对面坐在两把藤椅上，保持着六英尺的社交距离，我们中间是一张白色的石桌。我们坐着可以俯瞰着绿树勾边的田野，树上的叶子在早晨雷暴留下的风中摇曳。对于一个生来想要奔跑却被困在家里的人来说，雷暴倒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Bruce Springsteen
那么斯普林斯汀现在如何？
“勉强坚持着呢吧，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斯普林斯汀说着靠在了椅背上，“就我个人的计划而言，我想你应该很关心我们还会不会继续演出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是在他后来澄清其实更关心那些“带着团队每周上班的在职音乐人们”的时候，还是挺痛苦的）“每个人都在经历病毒肆虐带来的不确定性。但是大体上来说，我还行。”
对自己的抑郁症直言不讳的斯普林斯汀，在谈到自己还需要服药的时候也非常坦诚。“我嗑着药呢，”他后来说，“我心情好得很！”
Bruce Springsteen
什么神仙乐队乐队四天录完一张专辑？
他和妻子帕蒂·塞西亚法（Patti Scialfa）共同拥有的布朗德伍德录音棚就离在我们坐着的地方几米远的地方。去年11月的一个下雪的日子，他把自己E街乐队的成员聚了五天，录制专辑。乐队五天内录完了整张专辑。
“我们每个三个小时就录一首歌。” 史蒂夫·范·赞特（Steve Van Zandt，吉他手兼曼陀林手）说，他把这次录制的进度和早期的披头士作了一番比较，“我们基本上只花了四天就剪完了专辑。我们预约了五天，但是第五天我们已经没事做了，只好把专辑听了一遍。”
Bruce Springsteen与妻子Patti Scialfa
录完专辑后，乐队在录音棚里斟了一杯酒，都为那场“一定会到来”巡演干杯。现在，巡演“遥不可期”，但是专辑《给你的信（Letter to You）》依然在10月23日发行了。斯普林斯汀觉得先藏着专辑、晚些再发没什么意义。“我写歌就是一定要发的。”他说。
如果不是这次百年一遇的世界性的灾难，9月23日就71岁的斯普林斯汀现在一定是正在和E街乐队一起为巡演做准备。他说巡演本该是2021年开始。
然而他说：“我的雷达告诉我：2022年。而且2022年能够巡演都算幸运的……只损失一年的巡演生涯我也会觉得幸运。一旦你过了70岁，你能完成的巡演和时间都是有限的了，再损失一两年，就更不好了。”
“尤其因为我觉得我们的乐队还有能力发挥出非常顶尖的水平，甚至比现在更高的水平。我现在感觉也很有活力……但是我现在由于外界原因没有办法演出——那是我从16开始就没有停下的事。”
Bruce Springsteen与吉他手Steve Van Zandt
那么线上直播演出呢？
对于一个“跳水”跳了将近70年的人来说，线上直播总是少了一点味道。他和妻子塞西亚法为新泽西新冠慈善演出，在录音棚里直播了一段，也和踢踢墨菲斯（Dropkick Murphys）在五月份远程jam了一段，被投放在了波斯顿芬维公园的公屏上。
但是当他像以前一样激情忘我地演了两首歌，关了直播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他会感觉奇怪的要命。“我很喜欢和我远程jam的人，和他们jam总是很有趣。但是和乐队演完以后什么活动都没有，只能孤独地坐在房间里，我不知所措。我不希望音乐事业变成这样。”
Dropkick Murphys
虽然现在把E街乐队聚在一起不太可能，因为这个乐队的名字就可以聚集很多人，但《给你的信》这张专辑听起来就已经很像现场了，听的时候甚至会因为太像现场音乐而有点负罪感，好像没有在遵守隔离规定一样。这就让这张专辑更宝贵、也让没有现场演出听的现实更难熬。
原汁原味《给你的信》
《给你的信》是斯普林斯汀和E街乐队在《美国出生（Born in the U.S.A）》之后第一次在录音室中进行现场录制的专辑，也可能是乐队录制的专辑中最原始的，几乎没有叠录。
“这是唯一一张整个乐队同时录制的专辑，”斯普林斯汀说，“包括所有的人声部分，都是同时录制的。”（除了几处斯普林斯汀的Gretsch吉他主音之外。）
“这次录制非常像过去，”鼓手马克斯·温伯格（Max Weinberg）说，“完全就是音乐的能量，加上我们每个成员70年来勤勉积累的音乐专业上的智慧，有几个也差不多快要70了吧，”
这张专辑也恰好是《河（The River）》以来E街乐队音色最经典、最张扬的专辑，它算是乐队晚年的一次重生吧。
鼓手Max Weinberg
卡斯泰尔斯乐队
早年，斯普林斯汀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乐队，是一群新泽西中部的小青年拼凑成的，乐队叫做卡斯泰尔斯（Castiles）。
其中一个成员让乐队获得了成功，他的男高音平滑流畅，也是乐队的主心骨——他就是乔治·泰斯（George Theiss）。是乔治最初让斯普林斯汀加入他的乐队弹吉他的。
乔治曾在一次滚石的采访中说过：“我们就是蒙茅斯县的五个怪人。”尽管当时在米德尔敦（Middletown）的范·赞特和他的阴影乐队（The Shadows）不太同意。
卡斯泰尔斯（Castiles）
乔治和斯普林斯汀曾经非常要好，高中的时候经常一起去上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友情的小船就翻了，尤其是在斯普林斯汀开始有更多演唱的部分的时候。乔治的遗孀黛安娜说：“他们两人当时就是在竞争同一个位置，乔治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卡斯泰尔斯于1968年解散。最终，乐队的一个主唱成了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乔治在20岁的时候和黛安娜结了婚，找了份木匠的工作，业余在新泽西海岸酒吧里演唱。
而斯普林斯汀彼时把自己的妹妹——乔治的前女友，和现任妹夫的恋情写成了《河》。黛安娜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斯普林斯汀一直对乔治念念不忘。
从左到右：Frank Marziotti, Bruce Springsteen, George Theiss, Paul Popkin and Vinnie Manniello
别扭又真挚的兄弟情
对于乔治来说，看他前乐队的好兄弟一次又一次在音乐上取得难以想象的成就，他的心里是不太好过的。有一次乔治带着黛安娜去了斯普林斯汀和塞西亚法家里办的一个派对，派对上有乐队，泰斯拒绝了和现场乐队jam的邀请。
“他没办法把自己放在‘差点就成功的人’的位置上。”黛安娜回忆道，“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的生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当然不是了。”斯普林斯汀理解乔治的心情，她补充道：“我总是觉得布鲁斯在乔治身上看到了自己。”
“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而已。”斯普林斯汀说，“除了这，其他我也想不明白。”他和这位老友从来都没有断过联系，但是前几年的时候，他们又亲近起来。
从左到右：Marion Vinyard，George Theiss，Bruce Springsteen，2002
2018年7月，斯普林斯汀得知乔治已经到了肺癌晚期，他立刻包了一架飞机去了北卡罗莱纳，在乔治去世前到他身边。有人告诉黛安娜，在飞机上斯普林斯汀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在沉思。
斯普林斯汀那时每周有五个晚上在百老汇演出，演出时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讲他和乔治的往事。斯普林斯汀意识到自己是卡斯泰尔斯乐队仅剩的一名成员了，这歌想法让他静静坐了很久。
“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不可能不想到自己的死亡。乐队的大部分人都因为各种原因英年早逝了，最后就剩下我和乔治。”
Bruce Springsteen
一个斯普林斯汀顶多少个音乐家？
2019年之前，斯普林斯汀从未写过一首他认为E街乐队能演的歌。“最近的六七年，我写了很多各种各样的歌。”
他2010年后有一段时期特别高产，完成了2012年的那张《破碎球（Wrecking Ball）》（专辑歌词写火热的民粹主义，对于斯普林斯汀来说这样的作品充满了试验性）、去年那张延期发行的《西方之星（Western Stars）》和第三张还没发行的专辑（不愿透露太多）。
他对近十年里写的其他的歌都不愿多说，但是他写了一部有名的的500页的自传——《斯普林斯汀在百老汇（Springsteen on Broadway）》，这本自传还拿了托尼奖。
Bruce Springsteen
另外，他还在2014年发了张翻唱和2000年至2010年间写的老歌专辑《厚望（High Hopes）》。
“你就像在一个矿井里，”他说，“为了创作不一样的东西，你得向不同的方向深挖。有的时候一个方向枯竭了，你就得换个方向。一条通道可能挖个几年或几周就枯竭了……而且你还得从发生的事件中汲取灵感。”
死亡带来的创作灵感
对于斯普林斯汀来说，没什么事件比2011年的时候痛失挚友——E街乐队的萨克斯手克拉伦斯·克莱蒙斯（Clarence Clemons）更加翻天覆地，尤其是风琴手丹尼·费德里奇（Danny Federici）在2008年去世后。
尽管当时他还没有由这些死亡而联想到自己，然而你还是能清楚地意识到E街这以后有一段时间没什么作品。
风琴手Danny Federici
直到乔治·泰斯——一个相识更久的朋友的死亡才让让他如梦初醒。“我们在生活最热烈的时期非常的亲密。”斯普林斯汀说，“在他的乐队里，我学到了我几乎所有将来需要的音乐上的技能。”
斯普林斯汀当时的另一个乐队——钢铁厂（Steel Mill）其实更有名，乐队写了很多原创，大受嬉皮士的欢迎。
但是卡斯泰尔斯则演一些深入歌迷的日常生活的作品，他们会翻唱山姆和大卫（Sam and Dave）、披头士（the Beatles）、博·迪迪利（Bo Diddley）和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就是那些能让台下的年轻人躁起来的东西。
演出的场地包括海滩俱乐部、教堂的地下室、溜冰场等等，1972年斯普林斯汀签下唱片合同以后最想回这些地方去演出。
Steel Mill在新泽西州阿斯伯里公园的The Upstage告别演出，1971
“我和卡斯泰尔斯有很深的感情，”斯普林斯汀说，“它是一个很好的当地乐队，给当地的观众提供他们所需的音乐上的基本服务。这个定位其实和我给E街的定位差不多——世界上最大的酒吧乐队。”
未完待续
References：
https://www.rollingstone.com/music/music-features/bruce-springsteen-interview-new-album-touring-e-street-band-1059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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