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妃妲己真实故事(她是远近闻名的疯小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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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周山下的天水镇,原本平静富足的日子,被一道来自帝京的传闻所打破——皇帝有意充实后宫,采选十五岁上未曾婚配之女子。

帝京里的豪门望族,都遣嫁过贵女入宫,可别说捞到什么好处,五个打入冷宫,三个活活吓疯,两个难产而死,一个自请出家……最终,连带着把整个家族都折进去的比比皆是。宫里的花谢了总还有再开的时候,宫里的女人凋落了便是永生永世的寂寥。

天水镇有女儿的人家纷纷拿定了主意,必须赶在圣旨到来之前,火速敲定终身大事。

就这样,天水镇的媒婆们,纷纷化身救苦救难的姻缘菩萨,走上人生巅峰。

其他家都好解决,毕竟这是一处山野边的小镇,也并没有十分严苛的礼教约束,捕鱼的小哥划船经过洗衣裳的阿姐扔给她一尾大鲤鱼,卖馄饨的小妹少收了俊秀书生三文钱还多送他一只冬笋烧卖……眼对眼,心对心,早就彼此有意,这一遭不过是提前罢了。

唯有赵家,最是让媒婆们头痛。

赵家在天水镇也是排得上名的富户,赵老爷是个儒商,赵夫人出身书香,膝下唯一的血脉赵小姐美貌绝伦,作为姻亲那都是无可挑剔的,偏偏赵小姐赵蘅,是个疯子。

赵小姐看见花朵跟花朵说话,看见月亮和月亮玩笑,对着人却不发一言。纵有万贯家财做陪嫁,哪个好人家的儿郎,愿和一个疯子过一生?

赵小姐的疯病,原该是她的护身符,可天水镇的县令一盘算,这一番嫁娶风波过后,无论如何也凑不齐上级交代给他的入宫名额,赵小姐又实在美貌,这便又进入了候选名单。县令心想,赵小姐对着人高贵冷艳的范儿,皇帝兴许就好这一口呢……

赵老爷听到消息,立刻将全城的媒婆都请到家里。可媒婆们手上的才俊皆已使尽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为难之际,赵小姐竟命丫鬟送给赵老爷一张字条,她要抛绣球招婿。

2

绣球招婿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赵老爷心里明白,再不把女儿嫁出去,赵蘅便真没有活路了。

于世人而言赵蘅是个疯子,可在赵老爷夫妇眼中,赵蘅只是行止与常人略有些不同罢了。就连家中的心腹老仆们也晓得,这些年来,赵蘅暗地里给赵老爷的生意出过不少主意,深受主君的看重。

就在赵家自己的绸缎铺子上,一夜的工夫,全都布置好了。赵家的仆役敲着锣打着鼓,将消息送进了千家万户。

次日,赵老爷和夫人陪着赵蘅登楼,楼下乌泱泱挤满了人,人群发出嗡嗡的苍蝇般的叫声。看热闹的人多,可摩拳擦掌等待抢绣球的,却多是无赖闲汉,他们看向赵小姐的目光,就好像看待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绝户财,不发简直没天理!

赵蘅从丫鬟手里接过绣球,赵老爷拦住她,问道:“阿蘅,你可想清楚了?”

赵蘅对赵老爷眨眨眼睛,看也不看就将绣球扔了下去。

闲汉们一双双脏污的手伸向绣球,得到它不吝于重新投胎。可让他们失算了,绣球抛到一个过路人的头顶,砸得弹跳起来,过路人“唉哟”一声,随即那绣球被他稳稳接住。

这人是个生面孔,众人都不认得他。只见他大热天却穿着雪白的皮毛衣裳,一手擎着绣球,一手摸着受伤的头,脚边是一碗洒了一半的甘草雪水,他那张带着茫然神情的清俊脸孔,俨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一双大眼睛里缀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个爱熬夜的家伙。

少年不悦地问赵蘅:“你作甚高空坠物?违法乱纪要不得!”

赵老爷商海沉浮数十载,透过少年的眼睛便看出他本性纯善,远胜其他人。正欲开口回应。

闲汉们大怒,竟敢有不长眼的坏老子好事,伸手便要抢夺绣球。少年并不肯给:“这是那位姑娘的东西,你们真不要脸,抢个姑娘的玩意儿。”少年轻轻跃起,踩住一个闲汉的脖子,借着闲汉挣扎的劲,飞身上了绸缎铺子二楼,稳稳立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蘅。

少年递过绣球:“还你。”

赵蘅不接,却一瞬不瞬看着他。

少年抿抿嘴唇,嘟囔道:“真是倒霉,那碗甘草雪水,我才刚喝了一口。”

赵老爷道:“贤婿……”

少年吓得差点从栏杆上掉下去:“打住!谁是你的贤婿?!”

赵老爷道:“你接了小女招亲的绣球,自然就是我的贤婿。”

少年道:“我只是个过路人,我不能跟你女儿成亲,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少年转身欲走,却不想被赵蘅拽住了辫子,赵蘅看似纤弱,手上却极有劲,她这一拉扯,少年非但没走成,反而跌落在二楼的地板上。赵老爷一扬手,众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与棉布,捆住手脚塞住嘴,一路往赵宅相送。

扬眉吐气的赵老爷夸下海口,邀请全镇人三日之后前来观礼。这是一场奇异的婚礼,赵蘅不仅夺过了市井流氓的觊觎,还强抢回一个品貌上佳的良家妇男。足以成为天水镇好一阵的头条谈资了。

回到赵宅,赵蘅又递给赵老爷一张纸条,这少年被人绑来,必然惶恐,她有法子劝他接受这门婚事。

赵老爷本想搬出两句“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又想到自己的掌上明珠都已沦落到绣球招亲的地步,还管那劳什子男女大防,索性全照女儿的心意行事。

将少年扔到赵蘅的房间,众人潮水般褪去。

少年脸上的神情惊疑不定,怎知这玉人一般的赵小姐竟是个玉面罗刹。赵小姐拿着剪刀一步步走近,她的笑容在烛火的映衬下幽深而诡秘。

少年闭上眼,已准备好交代在这里,却忽然感觉四肢骤然一松,原来赵蘅拿剪刀是替他剪断麻绳。

少年取下嘴上的棉布,大叫:“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你知道我名甚名谁?你就这样草率地与我成亲?!”

赵蘅还是笑,不说话。

少年这才想起来,方才他瞧热闹时,听人说过,赵小姐是个不对人说话的疯子。

少年见赵蘅转身背对自己,就想开溜。疯子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赵蘅拿起剪刀,她竟然对剪刀说起话来:“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人类,他呀,是一只修成人身的兔子精。”

少年的脚步顿在原地。她竟然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少年花了好半天,才弄明白赵蘅所说的“他”,是指自己。

赵蘅放下剪刀,又对蜡烛说道:“我也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红襄。”

名为红襄的少年看向赵蘅的目光骤然冷凝,这个名字,是不周山的山神为他取的,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红襄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蘅的叹气险些吹灭了烛火,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流入杯盏的茶水说:“真正的赵蘅早就死了。我只是被困在这身体里的,一缕幽魂。”

3

赵蘅不是生来就有疯病的。

十二岁那年,她去不周山礼佛的山路上,马发了狂,带着马车一齐坠落山崖,一天一夜之后,当人们在谷底找到死去的车夫和丫鬟时,唯有赵蘅幸免于难,却不再对人言,人们都说,她是因为看见了同伴惨死的情状,惊惧之下神智失常,所以疯了。

不是这样的。

红襄问道:“所以事实的真相?”

赵蘅——姑且这么称呼她吧——放下杯盏,推开窗户,对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道:“赵蘅没有疯,她和其他人一起死在那场意外里。我之所以附着在她身上,是因为那处山崖,也是我丧命之处。”

“你也丧命在那处山崖……”红襄细细思量赵蘅的话,“若你不是赵蘅,那你便是……”

红襄一双眼睛顿时变作赤红之瞳,他竟是现出了本形,似乎想要洞穿这具肉身、逼视内里的灵魂。

赵蘅将手伸出窗外,承接脉脉流淌的月色:“看来兔子精认出我的身份了。”

红襄肯定地说:“你是那个逃跑的山鬼。”

山鬼,是指那些集山野之灵气幻化成女形的精魅。不周山里的山鬼,都是山神茱萸大神坐下的女使,协助茱萸大神看顾与打理不周山九峰十八岭的事务。山鬼若是积满了功德,茱萸大神还会向九重天推荐,出众者会遴选入天宫位列仙班,可说是极好的出路了。

在不周山来来往往的数位山鬼之中,有一位最为知名,因她终于落跑,曾一度引发满山生灵的讨论。有别于其他山鬼,她并非不周山天生天养诞育的灵识,她曾经是人类。

二十年前,大皖国的皇帝还不是眼下这位。未来的帝王此时只是七皇子,他虽有贤名,也得到父君的看重,却因为成亲多年始终无嗣,在夺嫡之路上落了下风。

皇子妃的父亲是当朝宰相,七皇子仰赖老泰山多矣,虽皇子妃多年未孕也不敢广纳妃妾。七皇子听闻不周山的霖元寺香火极盛,便和皇子妃一道微服千里来此祈福,谁料马车在山间行走时发生意外,除了七皇子因为嫌马车憋闷自行骑马之外,其余人等均葬身山崖,就连皇子妃也未能幸免——和赵蘅的遭遇惊人的相似。

七皇子求子不成又失爱妻,呕出一口心头血后一病不起,闻讯赶来的官员想将其送归帝京。七皇子执意不肯,待能下床后,他去往皇子妃葬身之所,亲手将她的骨殖好生收敛,在场诸人听了七皇子招魂的挽歌无不泣泪。

天下人都说,有这样情深义重的夫君,皇子妃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七皇子扶棺归去。许是七皇子病重思绪不济,他忙着运走尸骸,却在仓促间忘记请一位得道高僧来为皇子妃超度亡灵。

她的亡灵忧愤不已,拒绝了黑白无常的接引,放弃了转生投胎的机会,滞留在原地。她夜夜嚎哭,怨气如海浪滔天,不周山中的精灵们皆苦不堪言。

山神怜悯她的遭遇,给她安排了一个“山鬼”的名额。只等她清修百年积满了功德,便可凭借这份小小的功业,脱离轮回之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红襄因为腿脚轻便,充当过一段时间山神的信使,这个消息还是他传递给皇子妃的。他还记得皇子妃当时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她是众位山鬼中最特立独行的存在,山鬼都是聚居的,她偏安一隅,求了自己葬身的那处山岭作为辖地,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款儿将那座山岭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花朵也开得比别处精神,众精灵都信服她。那是一段宁静祥和的好时光。

十数年一晃即逝,有一天红襄奉山神之命给皇子妃送对修炼有益处的灵丹时,再没有找到她的踪迹,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红襄将这件事禀报给山神,山神掐指一算,让红襄别再管这件事,却没有说因由。

红襄揣摩道:“你享受了山神的庇佑,得到山鬼的职司,却眷恋红尘,贪图赵蘅的肉身,故而趁其身死夺舍?”

赵蘅对着明月轻轻摇头。

不是这样的。

赵蘅阖上窗户,摩挲着窗棂上喜鹊报春的图案,幽然道:“我幼承庭训,绝非趁人之危之辈。赵蘅死在我管辖的境域,我被她魂魄的哭泣声吵醒。我安抚她,陪伴她等候黑白无常的接引,赵蘅想到父母只有她一女,她死后父母必将老无所依,故而与我做了交易,她将肉身借我重生,而我需替她回报父母养育之恩。

我……我知道能成为山鬼已是侥幸了,可正如你所说,我眷恋红尘,我知道他成了皇帝,我知道他每年在我生辰忌日都会罢朝三日去我的陵寝小住,他心中有我,我亦然。我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有一眼,我愿舍了山鬼的前程。只是没想到,后来出了岔子。

我本已跳出尘世,然而凡心一动,天谴随之降临。我虽然夺舍成功,却再不能对人类言语,哪怕是人形的妖神也不行。我试图以旁观者的身份与人交谈,众人却认为我疯了。一个疯子被严密地看顾,如何脱身从不周山跋涉去千里之遥的帝京?我被迫幽居在赵家,替真正的赵蘅尽孝双亲榻前。”

红襄又问:“然后呢?”

赵蘅扯掉头上的珠钗,青丝逶迤而下,犹如无星无月的暗夜里,静寂流淌的瀑布,闪耀着危险而迷人的光泽。

赵蘅对镜自照:“我本打算等赵蘅父母百年之后,再去做我自己的事情,可机缘提前了。皇帝选秀,以赵蘅的品貌,必会遴选入宫。”

红襄不解:“你既要入宫,为何又要绣球招亲,把我绑来此处?”

赵蘅将手上的玉镯摘下:“我附身为人,灵力也都被封锁,只有通过经书习得些许卜算之术。我卜算到兔子精今日会下山,所以才设下此局。我需要他随我一同入宫,帮我完成一件事情。”

红襄身为妖精,自然也听说过不周山中曾经有只野鸡精在皇宫搅风搅雨的故事。试问哪一位妖精不想去这人间最繁华处溜达溜达呢。可红襄常年受山神教化,还保留了最后一丝警惕之心。

红襄道:“痴心妄想。你既已非山鬼,我焉能受一幽魂的胁迫。”

红襄抬腿欲走,不想赵蘅蓄势一拳精准击中他的胸口,来自幽冥地界的森寒之意令红襄周身发冷,心口一阵战栗,转瞬之间,他的内丹竟被他呕吐出来。

赵蘅捏住聚集了红襄修为的内丹:“兔子精若不帮我,我便将这内丹击碎。届时兔子精数百年的修为便化为乌有了。”

内丹失手,红襄不得不唯命是从。如此精致的计谋,这便是赵蘅绣球招亲的真相。红襄咬牙切齿:“我可以帮你,但你总得告诉我,你究竟想入宫做什么?”

疯子赵蘅慢悠悠许了一个愿望——

“做宠妃,诛皇后。”

4

天光刚刚放亮,赵宅传出消息,好不容易捉到的女婿,纵使破天的富贵摆在眼前,也不愿与疯子白首到老,于是半夜翻墙跑了。

天水镇的百姓刚就着豆浆春卷品味这变故,县令听见消息,连官服也来不及穿,便装出行,到了赵宅,喝令赵老爷别再做无畏的抵抗,现已查明赵蘅年十五未曾婚配,条条框框都符合采选标准,她的名字已经报到州府,明日将有人接赵蘅入京。推诿阻拦者以违抗圣旨之罪论处。

就这样,无论赵老爷夫妇如何惦念不舍,还是将爱女送上了去往帝京的船。

赵蘅戴着帷帽,遮住了脸孔,人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手中捧着一只雪白的兔子。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人们都暗地里笑话这个疯小姐,竟不多带些金银细软,这一路的交际打点,入了宫之后的人情往来,都靠银子开路。光带这一只兔子有甚用!是能做麻辣兔头解馋还是怎样。

赵蘅立在甲板上,县令一声令下:“开船!”一船妙龄少女便离开了养育她们的故土,踏上未知的征程。

除了赵蘅之外,天水镇还选了七名少女,执事官本想安排两人一间方便看顾,赵蘅却对着怀里的兔子说道:“若是将我和她人安排一间房,我便从这船上跳下去。”

赵蘅的名字已经上达天听,无论如何都得将她全须全尾送入皇宫,执事官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将自己的舱房让给赵蘅。赵蘅不许人伺候跟随,执事官也一一听从。

赵蘅一行出奇得顺利。抵达帝京码头之后,内监忙不迭地接过众人迎入宫中待选。秀女参选也有一道道手续,在红襄的帮助下,赵蘅并未遇到任何刁难。其实就算没有红襄,光凭赵蘅这张脸,也足以成为开启宫墙的钥匙。

明日就是终选了,由皇帝和皇后组成最终的评判。红襄趁着夜色,从御花园的兔子窝溜到赵蘅居住的宫室来。这些日子他寄居在御花园,红襄失了内丹,皇帝的龙气使得他无法长时间地保持人形。

赵蘅正在用算筹占卜,口中念念有词。红襄啃着鲜嫩的胡萝卜,对掐指卜算的赵蘅道:“别算了。皇宫有龙气环绕,你这一点微末的道行,根本无法卜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赵蘅对着手中的算筹道:“兔子精不明白。”

红襄一双赤脚搭在窗户上,徐徐的水风吹入室内,清凉而潮湿:“你不说,我自然不明白。”

万籁俱寂,唯有屋檐上的铜铃发出孤清的声响,这实在是个适合叙旧的时刻。赵蘅走到窗边,弹起瑶琴,将在天水镇赵宅里未尽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因是幽魂之身修行,要避着日光,除了趁夜色去山神的须臾宫朝觐茱萸大神极少外出,精灵们都是热心肠,为我打听人间的消息——七皇子登基称帝了;皇帝追封我做皇后了;皇帝和新皇后生下了嫡长子,满月之际便册立为太子……兔子精不知道,所谓的新皇后,曾是我闺中密友、礼部尚书之女。

她因未婚夫战死,背上了不祥之名,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故而我将她接入府中散心。我一片真心相待,她却不愧祖上泥瓦匠的出身,撬了我的墙角。我算了算太子出生的时辰,距我身死不足十月,也未曾听闻太子是早产之身,那只有一个可能了——想必在我生前,她便与七皇子有了首尾。”

红襄默默然,闺蜜撬墙角,古往今来都不罕见。

红襄刚想劝解,赵蘅却又抛出一个惊天的秘密:“我因这一点旧怨如鲠在喉,在朝觐茱萸大神的时候说了出来。你知道大神的性子,她给我出了个歪招,借我一只梦魅,使梦魅入皇后梦中吓她一吓,也算是报复。不想这一吓,皇后竟在梦中吐露了实情——我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祸。是她派人在马车上做了手脚。”

“怎会如此?”

“先皇看中嫡长。我若不死,她的孩子就算出生也是庶出。只有取代我,她和她的家族才能扶摇直上……她成了皇后,母仪天下;我成了一块落满尘灰的牌位,我的家族被她的家族打压得不见天日。夺夫之仇,丧命之恨……天可怜见,赐予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必将所失去的一一夺回。”

红襄交给赵蘅一枝桂花。

赵蘅看着夜露浸润的桂花:“兔子精送花给我作甚?”

红襄道:“是个好意头,祝你蟾宫折桂。”

赵蘅无奈地摇头:“兔子精当真没文化,蟾宫折桂是说科举及第的。”

红襄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看在你我也算旧相识的份上,我已在这花上施了法,你将它吃下去,立时便会发作高热伤寒之症。如此自然是不能面圣的,你会被即刻送出宫城。回去吧,回到天水镇,替赵蘅过完你们共同的余生不好么?”

赵蘅指尖用力,将那桂花碾碎成泥:“不好。”

该劝的都已劝尽,红襄便无话可说了。红襄拔下眉心处浮现的兔毛,将其揉成一束,嵌入竹管之中,一支兔毫笔便做成了。

红襄将兔毫笔注入灵力之后交予赵蘅,赵蘅蘸了胭脂水粉,对照铜镜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次日,赵蘅中选,册为贵嫔,封号为欣。

5

赵蘅入宫后,一连承宠月余,恩宠赏赐不断。六宫粉黛无颜色,大抵说得就是这般境况了。就连她身子有恙不宜承宠的时候,也特意去她的宫室与她一起用膳。皇帝已经是四十许人了,按说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本该老成持重作为天下臣民的表率,但自从遇着了赵蘅之后,活脱脱换了一个人似的。

皇帝宠爱赵蘅,不单单是因为赵蘅貌美,令皇帝一眼变相中的,便是她这一双眼睛。

红襄特制的兔毫笔足以改换容颜,赵蘅特意在眉眼处多加描摹,便是为了这一份似有若无的相似之感。灵力一日日浸润着这张脸,赵蘅这双眼睛,透露出与昔年别无二致的眼神。

皇帝年岁渐长,眼前的事情如过眼烟云,往昔的回忆却是历久弥新,回忆中的那个人——他的原配妻子——永远留在了二十岁的韶龄。

记忆层层晕染,掩去了昔年因为无嗣横亘在夫妻之间的焦虑,放大了少年夫妻指间情挑的缱绻旖旎……在他心里,欣娘是顾恺之和吴道子的画笔也无法描绘的纯与真。

这是逝者在人间的特权。

皇帝对赵蘅好,是为着从前的遗憾,欣娘的死是他此生最痛的伤口。若欣娘转生为人,便恰似赵蘅这般年岁,况且她又来自不周山,欣娘的殒命之所。这不是巧合,而是天意。

这一日是十五,皇帝按例去了皇后宫中。赵蘅将伺候的宫人都屏退了,她自提着灯笼,在幽寒的夜色里去到她宫室最角落处的兔舍——这本来是一位美人的住所,赵蘅借机从御花园将红襄接出来,因说自己想要在自己宫里养兔子,皇帝便下旨令那美人即刻迁宫,给红襄腾房子。

红襄闻着赵蘅的气息,便恢复了人形。看着赵蘅满头的珠翠,不禁打趣道:“贵嫔娘娘贵步临贱地,所为何事呢?”

赵蘅一片片撕着青菜叶子,投掷到红襄的嘴里:“兔子精可办好我交代的事情了?”

红襄道:“如今您可是帝国最耀眼的女人,您吩咐的事,我自然尽心竭力替您办好。”红襄掏出一枚丸药,递给赵蘅,神色却有些迟疑,“从太医院偷了上好药材做的。只是你要想好了,若服下这药丸,此生便再不能有子嗣了。你是宫嫔,若无一儿半女傍身,来日新帝登基,皇后成了太后,定不会让你好过。”

赵蘅嫣然一笑:“皇后和太子的来日,尽在我算计之中。”

赵蘅的算计很快应验了。

碎嘴的宫娥与内监在喂兔子时候的窃窃私语被红襄听了个正着——皇后赏赐了欣贵嫔一碗野鸡汤,借机讽刺她。欣贵嫔谦卑恭敬地接过赏赐喝下,一滴不剩。当夜便发作出来下身见了红,皇帝半夜从皇后宫中奔出,连鞋子也忘了穿。饶是如此,太医还是伏地悲切道欣贵嫔中了寒毒,伤了身子,此生再不能生育了。

一番查探下去,缘故自然落到那碗野鸡汤上。这一石二鸟之计徐徐施展,皇帝气得掀了皇后宫中的紫檀屏风,整座宫城为之战栗。偏欣贵嫔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一乘软轿到了皇后宫中,恳求皇帝不要再追究此事。精致哀婉的病妆既博得皇帝更深的爱重,又将皇帝的怒火催发得更烈。

皇后冷冷看着赵蘅,只有女人最懂女人,她当然知晓自己是中了算计。皇后怒斥赵蘅:“贱人设计挑拨,陛下难道当真信我是不能容忍的毒妇吗?这宫内如花美眷何其之多,我又何必偏偏为难一个刚入宫的贵嫔。”

赵蘅捂着肚子哀声道:“皇后娘娘疑我。可我若是要挑拨,什么法子不成,何必拿自己的肉身做献祭。我知道皇后为何看我碍眼,不过是我生了一双与先皇后相似的眉眼罢了。若是您不喜,我这便剜去双目!”

赵蘅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朝自己双目挥去,皇帝大惊,一脚踢飞了匕首,将赵蘅护在怀里,口不择言道:“欣娘,我不许你做傻事。”

皇后这才变了脸色:“欣娘!欣娘!你给她的封号,竟是这个意思!你始终忘不了她!”

皇帝掌掴皇后:“住嘴!”

赵蘅是上天对他的偿还。任何人想要从她身旁夺走赵蘅,便是与他为敌。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她是远近闻名的疯小姐,入宫封妃恩宠不断,皇后都避其锋芒。

皇帝看向受他一掌后嘴角沁出血意的皇后。皇后渐渐老了,眉目庄严,周身堆金砌玉、遍布绫罗,她为他的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她也一直用这一点巩固自己的权势地位。许多年过去了,时间消磨了恩情,留下琐碎而庞杂的龃龉。终于,比起妻子,她更像是庙里供奉的一尊神像。

是日,一道旨意伴随夕阳传递到皇宫的每一间宫室——皇后病重,封闭宫室静养,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斩。

6

红襄又换了一间更大的宫院做兔舍,一日十二个时辰四名宫人轮流值守,专为伺候它这只金尊玉贵的爱宠。这自然是随着赵蘅地位的变化而变化。

赵蘅受封贵妃,摄六宫事。繁复而盛大的典礼响彻云霄,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赵蘅行完册封礼,命人将红襄抱过来,屏退众人之后,红襄化为人形。红襄见赵蘅面色酡红,问她:“你吃了酒?”

赵蘅看着铜镜中醉意酣然的自己:“皇帝特特命人从当年的七皇子府挖出一瓮梨花白。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那是我嫁给他那一年的春天,亲手埋在梨树下的。他怕我跌倒,给我扶着梯子,我攀到梨树上采摘梨花,一阵风吹过来,满园梨花胜雪……”

红襄道:“你不快活。你已经逼退了皇后,成了贵妃,可你仍旧不快活。”

赵蘅不理红襄,她拿起兔毫笔,继续在自己脸上描摹,她以脸孔做纸,日复一日地描画,如今属于赵蘅的容貌逐渐淡去,她越来越像从前的自己。

红襄抢过兔毫笔:“连一瓮酒都深藏心底,你心里始终有他。若你就此罢手,依旧能与他共度余生……”

赵蘅打断红襄的话:“皇后已不成气候,接下来,该轮到太子了。”

一则小道消息在宫廷之中快速地流传——太子并不是皇后亲生,却是她谋夺了宫人子,留子去母的产物。传闻有鼻子有眼,那宫人的姓氏、年岁乃至身上的体征都有。

太子的心腹忙将消息禀报了他。

太子怀揣着心事,去御书房的路上、在东宫休憩之时,无时不刻不感到周遭人探查的神色与异样的目光。太子和赵蘅差不多年岁,虽经受了帝王心术的训练,终究还是个少年。

午夜梦回,总是有个纤瘦女子的背影入梦,哀声呼唤他“儿啊”,她的后颈上那颗红痣与太子如出一辙……太子不知道这是红襄施法的缘故,只当是亡母显灵。

若他不是皇后之子,便不算嫡长。皇帝并非只有他一个儿子。失去了礼法继承上的优势,面对虎视眈眈的皇弟们,太子深感自己宛如落入豺狼群众的羊羔般凄惶。

太子终究忍耐不住,他去到皇后宫外希望能够面见皇后与她对质,可是看守的宫人没有皇帝的旨意不敢放他入内。太子只好求见皇帝,却刚巧遇见了赵蘅。

太子自然是深恨赵蘅的,却不敢对皇帝的枕边人高声语——总有收拾她的时候,等到皇帝殡天,一杯毒酒的事罢了。现在需得动心忍性。帝王心术的传承,首先是学会忍。

赵蘅焉能看不出太子眼神中的谋算。果真是皇后之子,延续了她阴狠的血脉。

赵蘅无法对人说话,她一个眼色使过去,红襄扮作的小内监对太子道:“陛下刚刚午睡,太子还是晚些时候再过来吧。”

太子坚持道:“那我便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红襄道:“崔宫人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

太子高贵的神情出现了裂痕。

红襄再接再厉:“贵妃娘娘已劝得陛下追封崔宫人为淑妃,虽不能将太子重归她名下,也算是一点慰藉。太子不必为此再伤怀了。”

太子看向赵蘅:“为什么?这于你有何好处。”

赵蘅没有回答太子,在红襄的伺候下,转身离开。

太子在皇帝宫室外等了许久,始终不得传召。惊疑不定的他回到东宫,大病一场。

赵蘅回到宫室,红襄问她:“为什么要给太子一个所谓的生母呢。”

赵蘅抚摸着刚刚做好的崔宫人的牌位:“崔氏服侍过我一场,因此受到皇后的忌惮,我死后不久便也寻了由头料理了她。我不能让她枉死。补偿她一个孩子,也让她往后香火有继,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

红襄道:“太子就算相信流言,也会为了权势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是皇后嫡出之子,你这点谋算,并不能动摇他的根基。”

赵蘅对着崔宫人的牌位上香:“我为什么要动摇他的根基?哪位皇子做储君与我都是一样的。我在他和皇后心里种下一颗芥蒂。太子为礼法计,不得不借助皇后的力量,却又晓得她的狠辣与无情,年深日久,今日皇帝如何见弃皇后,来日太子便会如何见弃他的母后。”

“可你不是想要诛皇后么?她天长日久地活下去,你的谋算岂不是落空。”

赵蘅打开窗扉,满园春色倾泻而入:“诛人之术,诛杀为下,诛心为上。”

7

皇帝开始服食丹药了——在贵妃赵蘅的建议下。

贵妃生辰那日,皇帝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贵妃说她无所缺,但想求一道圣旨。

一道皇帝殡天之后准许她殉葬的旨意。

言及皇帝往生之事乃大不敬,可皇帝感念贵妃的深情,顾不得恼怒。他只是惊讶为何赵蘅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厌世的光景。他多番试探,才终于撬开她的口齿——她已是朝野内外有名的妖妃,在他身后,必不会有好下场,与其引颈就戮,不如自己求个痛快清白。

赵蘅伏在皇帝膝上,神色是那样诚恳。皇帝看着自己鬓发间夹杂的白发,不由心头起念,他要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长久,这样才能守护住赵蘅,守护住欣娘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遗存。

当一个人陷入他给自身编织的幻网里,他必然会一步步走向疯狂的境地。

皇帝误以为自己深情。

所以,他想要长生。

炼丹师络绎不绝地从帝国四面八方汇聚帝京,皇帝为他们修建道观,采买朱砂硝石和各色药材,甚至专拨了一座矿山给道人烧制铜鼎。

一位清俊少年在朝觐时施展了令枯木逢春的神技,被奉为国师之尊。

国师来自不周山,道号红襄。

一枚枚丹药送入宫城,皇帝的面色愈加红润,就连夹杂的白发也重新变得乌黑。在赵蘅的暗示下,宫人们都奉承皇帝,说他年色一如少年人。皇帝龙心大悦,厚赏诸人。赵蘅趁着皇帝高兴,向他求了恩赏,准许太子去皇后宫中见她一面。

宫人们收到丰厚的赏赐,自然投桃报李,将贵妃贤德的事迹传播出去,宫墙内外,无人不晓。

太子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入了皇后宫中,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暮时分也没有出来。

赵蘅向皇帝推举崔大人为太子少师,崔大人人品端方,教育太子不思一苟。

崔大人还是崔淑妃的同胞兄弟,太子日日聆听老师教诲,便如同受到崔淑妃照拂。

时间打马而过,赵蘅宠冠六宫,将其他妃嫔都映衬成了废品。

春天,她和皇帝一去回到七皇子府,两人共同埋下新的梨花白,等待时光将它酿制成醇香美酒。皇帝同赵蘅说他与欣娘的往事,赵蘅含笑听着不发一言。

夏天,皇帝用冰砖给赵蘅搭建了一座纳凉的寝殿,以夜明珠为烛火,流萤蹁跹其间,这只存于一夜之间的宫室竟耗费了皇宫三分之一的藏冰。

秋天,皇帝遣散了过半宫娥出宫,准许她们各归其家,除赵蘅与皇后外的妃嫔都打发去皇家寺庙代发修行……

皇帝忙着与赵蘅“再续前缘”,在赵蘅的建议下,命太子监国。

一日,红襄借由送丹药入宫的机会面见赵蘅,欲言又止。

赵蘅道:“兔子精做这副扭捏作态作甚?”

红襄道:“皇帝不能再服丹药了。过犹不及,会损本元。”皇帝若出事,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赵蘅。

“我知道。”

“那你还……”

“当年皇后有孕,他已无须为子嗣发愁,为什么还要送我去不周山祈福呢?为什么他刚好感到憋闷,离了马车幸免灾殃?”

红襄不曾想竟还有这一重缘故:“难道说……”

“兔子精猜猜,皇后在马车上动的手脚,他可知晓?”

“想必你心中已有了答案。”

赵蘅走到多宝阁,打开一只玳瑁锦盒,里面是一团晶光莹然,流离的幻彩令人难以窥见本体。只见这团光从锦盒中飞出,顺着赵蘅的手攀爬上了脖颈,从左耳钻入,从右眼钻出,凡人七窍任它驰骋。

赵蘅道:“这只梦魅,我没有还给茱萸大神。有一日,皇帝无意中打开了锦盒,梦魅进入了他的梦中,告诉了我一切——我父亲的当朝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是皇子时,父亲是助益,他成了皇帝,便成了障碍。相权强于皇权,这便是我的原罪。纵没有皇后插足,我也活不到他登基那一日。我的死,于他,是解脱……是成全。”

赵蘅谋算皇后与太子时八风不动,成竹在胸。但这一次,她所算计的,是她宁愿舍弃山鬼身份也要再见一面的郎君。生前身后如白驹过隙,她是三山六合有史以来最可笑的痴情鬼。

红襄撇过身去,却还是看见了铜镜折射的,她的泪痕。

红襄这些时日为了假装道人,也研读了几本古籍,瞧见一句话叫做“哀莫大过于心死”,这便是了。

红襄心想,人间事,真没意思。

红襄已经在人间滞留太久,临出宫,他问她:“你到底什么时候还我内丹?”

寒风乍起,赵蘅拢了拢斗篷,长长地叹息:“快了。”

冬天,初雪降临的时候,皇帝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心腹内监凄惶地闯入房中,惊恐道:“太子反了!”

太子联络皇后母族暗中收买控制朝臣,又趁着监国之便,将帝京内外的军事防卫都握在自己手中。趁着宫务换防之际的空隙,一举率众反了。

太子率着叛军,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逼近了皇帝的宫室。

皇帝的心腹内监被太子一剑劈杀。其余的宫人们或逃窜、或投诚,纷纷远离了皇帝。

皇后的宫室再度开启,皇后按品大妆,身着册封皇后礼时的大朝服,在宫人们的簇拥下施施然来到皇帝宫室之外。

皇后道:“陛下,你输了。”

皇后曾扶持过一位皇帝,依样画葫芦并不是难事。那一日,太子在皇后宫中并非叙说母子亲情,而是皇后对太子面授机宜。她和太子都知道,依着皇帝对赵蘅的宠爱,皇帝一日不死,她们便一日悬心苟活。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局面,父子、夫妻,原本是世间最亲密的联结,此刻都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8

雪越下越大,落在众人颅顶肩头,却掩盖不了蜿蜒流淌的血水。皇帝打开宫门,冷眼看着阶下并立的太子与皇后。

皇帝道:“逆子恶妇,竟敢逼宫!”

太子的剑上还泛着凝固的血迹:“父皇,谁让你要修长生道呢。寿多则辱,便是平民之家也没有霸着家业永不撒手的道理。你要违背父死子继的天纲伦常,儿臣眼见一点指望也无了,不得不兵行险着。我也是迫于无奈,这可都是你逼我的呀。”

皇后道:“这话陛下是不是听着耳熟?被逼之下,迫于无奈。当年你杀先皇后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总是别人的过错。如今这也算是自食其果。这滋味,陛下可还满意?”

皇帝逡巡周遭众人,没见到熟悉的身影,问道:“贵妃何在?”

皇后讥讽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有闲心担忧那贱妇的死活?快快写下退位诏书,令我儿继位。”

皇帝笑意森寒:“传国玉玺,我已交予贵妃保管。”

皇后与太子当即色变。没有传国玉玺,便是得位不正。太子命心腹将士骑马去捉拿贵妃,却得到贵妃早已离开自己宫室不知所踪的回报。

赵蘅在国师府邸。

红襄看着宫城处的纷乱,对赵蘅道:“如今你可算是大仇得报了,该与我一同回不周山了吧。”

赵蘅从怀中掏出藏匿已久的红襄的内丹,说道:“还不够。”

红襄忙抢过内丹服下,问赵蘅:“至亲相残,已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幸。难不成你真要天下大乱才甘心?”

“天下不会乱的,崔少师对太子的教导并没有白费。太子会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

赵蘅缓缓坐下来,她拿兔毫笔蘸了雪水,将施法描画的容貌卸去。顷刻间便又是红襄初见时赵蘅的容颜了。属于赵贵妃的雍容端方一扫而空,赵蘅依旧是少女的神态模样——若不是她疯狂灼热的眼神无可更改,红襄真要将从天水镇到这宫城的种种当做一场幻梦了。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喜欢做皇后,还是山鬼?”

“我曾经是山鬼,我很满足。不周山的岁月是我此生最舒怀的时光。然而所有的好时光总不能长久,”赵蘅看中红襄瞳仁中她的倒影,“这是我求兔子精的最后一件事了。”

皇后与太子将帝京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传国玉玺和赵贵妃。

宫城围得再严密,也不能一直围困下去。皇后与太子一合计,事已至此无法回头,干脆直接鸩杀了皇帝,嫁祸到赵贵妃头上。

剧毒的鸩酒刚奉到皇帝面前,内监忽然传来消息,国师带着传国玉玺回来了。

国师红襄穿越重重禁制,走到帝国最尊贵的一家三口面前,恭敬地将传国玉玺奉上。皇后凝神细看,确认了那黄金补救的缺角之后,才确信无误,给了太子一个眼神。太子欣喜若狂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玉玺。

皇帝却不管这些,他定定看着红襄:“既见玉玺,贵妃何在?”

红襄道:“贵妃乃是妖孽化身,携玉玺出逃至微臣府邸之外,不慎泄露了行藏。我已将其诛杀了。”

皇帝道:“不可能!你说谎!”

红襄将兔毫笔扔在地上:“这便是妖孽的法器,用以修饰容颜魅惑君上。真正的赵蘅在入宫之日便被夺舍,沦为妖孽操纵的行尸走肉。妖孽既除,赵蘅已恢复本来面目,陛下若不信,可传她前来问话。”

太子道:“不可!”太子这些时日已养成多疑的性子,深恐骤生变故。

皇后却道:“如今大事已成,何妨多看一出热闹。”皇后许是在宫室内禁足太久憋坏了,竟有闲心看戏。

皇后无视太子的眼神,径直吩咐下去,赵蘅很快被人从国师府邸接了过来。

赵蘅还穿着贵妃的服制,她木讷呆板的模样,恰似来自边陲小镇没见过世面的女子,和人们印象中气度高华的赵贵妃大为不同。

红襄背着众人的手上操纵着透明的丝线,控制着赵蘅的言行举止。

皇帝走近赵蘅,似要从她的眼神中寻找往昔的模样。赵蘅却极害怕他的靠近,一径往红襄身后躲闪。

皇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襄道:“这便是真正的赵蘅。”

皇帝颓然道:“不,这绝不是她!”

红襄道:“陛下,事已至此,你仍旧不信么?”

皇帝掐住赵蘅的脖子:“把她还给我,你把她还给我!”在红襄的操纵下,赵蘅拼命挣扎间倒地,额头触及云母石屏风上,当即双目一闭昏了过去。

皇帝见此情状,一口心头血喷涌而出。转瞬间仿佛老了几十岁,这些时日服食丹药带来的改善,顷刻间灰飞烟灭。

皇后看着枯木一般的皇帝悦然大笑:“陛下,可笑你竟宠爱了一个妖孽。你将她当做欣娘的替身,却不知妖孽正是利用了你对欣娘的情谊做法,迷了你的双眼,挑拨你与我夫妻反目,与太子父子失和。你当真是世间最极致的孤家寡人了。如今玉玺在手,你已无用,但我不会杀你,我会准许你去离宫做个太上皇。”

皇后看了一眼晕厥在地的赵蘅,“派人好生医治了,就让这位赵蘅姑娘服侍陛下终老此生。”

太子急切道:“母后,斩草需除根呐!”

皇后再度驳斥了太子的意见,她森然道:“死亡并不可怕。活着才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囚禁。”

9

新皇厌憎道教,下面的人见风使舵,红襄被剥夺了国师的封号,帝京云集的道人们作鸟兽散。

红襄收拾好这段时日积攒的金银细软,重新化身为兔,潜入离宫一阵妖风卷走了赵蘅。

赵蘅昏迷之后,始终没有醒。她永不会再醒了。红襄能保她肉身不腐,能操纵她如生人般言语动作,却无法从阎君那里讨回原主赵蘅的魂魄。

而寄居在此的欣娘,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红襄回到不周山脚的天水镇时,才得知去岁的一场时疫,赵老爷夫妇均不幸罹难。红襄将赵蘅埋在赵老爷夫妇的坟边。他们一家三口,如此总归团圆。

红襄回到不周山自然会受到山神一顿劈头盖脸的申斥,可他是个皮痒的货,并不惧责罚。山神也拿他没辙。只拘着他专司送信的差役,不让他闲下来生事。

一日,红襄奉命下山为馋嘴的山神采买时新糕点之余,在市集上听闻了来自遥远的帝京的轶闻。

赵蘅从离宫失踪的当日,新帝的登基大典上,天边传来一道响雷,传国玉玺轰然迸裂,散成无数尖锐的碎片,击打得一众臣子鼻青脸肿,太后更是因此盲了一只眼睛。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帝国的每一条沟壑阡陌,人们都说这是新帝篡位夺权引发的天谴。

哪里是什么天谴,是红襄受欣娘之托,将她的魂魄注入传国玉玺之中,所等待的便是今日。一位受上天诅咒的皇帝是不会受到臣民真心爱戴的。一个瞎眼的太后也必须退出权力舞台。而离宫之中的太上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未必没有翻盘之日。这是一局必然动乱的权力的游戏。

为了追逐权力不惜制造悲剧的人,终将被权力所吞噬。正如那日皇后所言——活着才是比死亡更残忍的囚禁。

这便是欣娘最终的报复了。(原标题:《不周山夜话:疯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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