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进大观园想吃饭的时候(大观园记德艺双馨的刘姥姥)(1)

作者

杨树

“……巧姐与板儿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

刘姥姥第三次来到贾府时,贾家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王熙凤的心尖巧姐被她的狼舅奸兄卖到了烟花柳巷,刘姥姥卖房卖地倾尽家产,远赴瓜洲帮巧姐赎身。巧姐跟刘姥姥回到村里,并顺理成章地嫁给了刘姥姥的外孙板儿,然后开启了静美的乡间时光。

这样的可能性有多大呢?大家相信这就是最初的情节设定,我们也可以在前八十回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他们真的可以一同享受乡村生活吗?也许很多年以后,巧姐已经长成刘姥姥的年纪,某个无聊黄昏里,巧姐怀抱着自己的孙子,听见某位邻居说起什么城里的新奇事时,老迈的巧姐眼角微微露出了一丝不屑。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我们不知道谁是白头巧姐的“玄宗”,但无论如何巧姐都不可能成为另一个刘姥姥。就像成为一个贵族要花几百年一样,长成刘姥姥的年纪很容易,拥有她那样的见识也不难,真正困难的部分是她与生俱来的面对生活的方式,以及她最质朴的善良。

门当户对永远都是婚姻关系中的首要问题。王子与灰姑娘的爱情故事是可能的,但一起生活是另一回事。四五十年前中国乡村曾发生过另外一类爱情传奇——城里的女学生上山下乡来到广阔天地,她们中有人出于各种考虑,嫁给了村里最勤劳的饲养员。而当政策允许回城时,她们又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曾经的爱情。

如果巧姐一直没有回城的机会,她终将变成一个乡下女人。如果村子里大部分男人都打老婆的话,巧姐被板儿家暴的可能性也很大,这跟板儿的善良与他对巧姐的爱情没有太大关系。

刘姥姥进大观园想吃饭的时候(大观园记德艺双馨的刘姥姥)(2)

我们都不忍心巧姐被家暴,因为在此之前,刘姥姥一直都是巧姐人生中的贵人。

在通行本的后四十回里,刘姥姥只是暂时让巧姐在村里避祸。紧接着贾琏回家,贾家遇赦,巧姐再次回到温暖的贾府。美好的生活似乎又可以继续下去了。至少对巧姐来说,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我们心里都清楚,能够拯救巧姐的并不是刘姥姥。

金陵十二钗中,巧姐是最虚的一个。巧姐的幸福时光就像一个幻境——大观园最热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而且好像一直都在生病;等她长大了,好时光又没有了。

刘姥姥倾尽家财义救巧姐,一是感念当年凤姐的照顾——尽管凤姐的照顾里究竟有多少出自本心已经难以计较——刘姥姥的行为中大部分却是基于心底原本的善良。

在尤二姐一案中,为了把事情搞大,王熙凤让人唆使张华去告状。凤姐曾夸下海口说,便是告我们家谋反都不会有事……这才过了几年,她唯一的骨肉却要指靠那个乡下穷婆子!在某个版本的电视剧作中,紧急关头时,王夫人和平儿突然双双跪倒在刘姥姥面前,请她老人家无论如何救救巧姐——《红楼梦》肯定不靠赚人眼泪取胜,但是这一幕的设计还是让人潸然泪下。

这也算是对“好了歌”的最好注解吧——是歌舞场,还是衰草枯杨?不到最后谁也说了不算。

刘姥姥进大观园想吃饭的时候(大观园记德艺双馨的刘姥姥)(3)

刘姥姥自己的人生转机是从75岁开始的。她原是投奔在女儿女婿家的,因为家道艰难,决定到贾府去碰碰运气。就算得不着实际好处,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刘姥姥初入荣国府,介绍人就是曾得过他们帮助的周瑞家的,但真正引起她兴趣的却是王熙凤。凤姐此时已是荣国府当家人的事实只是一个方面——刘姥姥听说就是凤哥,脱口道,从小我就觉着她不错呢!刘姥姥此时没有必要虚以委蛇,我们相信这可能真是她们之间的夙缘。

但毕竟是20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的小姑娘早已修炼成精——周瑞家的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办事能力,她决定让刘姥姥见上真佛。但是真佛现身之后场面却有些失控:王熙凤的排场气度完全征服了这位老寡妇。在刘姥姥这一边,占据上风的不是惧怕,而是对那个贾府最厉害角色的由衷怜爱!

然而毕竟是首次亮相,拘谨、粗鄙在所难免……刘姥姥需要的是下一次机会。她在克服早期的生涩之后,必定能完全把控局面,行云流水,剑指小金人!

刘姥姥进大观园想吃饭的时候(大观园记德艺双馨的刘姥姥)(4)

刘姥姥初次出场基本上算是演砸了,20两的出场费几乎就是她“演艺生涯”中的污点。在风流倜傥的贾蓉面前,刘姥姥甚至忘情地提及了自己的女婿——你侄儿。老母鸡跟金凤凰攀扯亲戚,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另外刘姥姥关于汗毛跟腰谁更粗的论述更是令人侧目。

二次登场的刘姥姥却是有备而来——那满地的枣子倭瓜和野菜。

刘姥姥很快就意识到周瑞家的信息有误,原来老祖宗才是真正的“佛”,凤姐最多就是一个护法。

山长水远巴巴地扛了那些沉东西,是给足了凤姐面子;老祖宗想的是一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说话——伟大的表演艺术家遇见了世界上最优秀的观众……舞台有了,观众也到齐了。只要机缘巧合,刘姥姥一句“阿弥陀佛”即可红遍全场,事实上她的唱念做打竟一样不差。气场十足,表演也堪称完美。

刘姥姥第一次登场的主要失误表现在不会说话——周瑞家的当时已经指正了——实际上,《红楼梦》中真正的语言大师就是这位乡下姥姥了。该说的她都说了,而且用的是最本色的语言;不该说的,她一句都没说。

毫无疑问,刘姥姥就是今天贾府的女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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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雍容华贵的荣国府相比,浮华奢靡的大观园似乎更适宜在一个乡下婆子的眼前展露一番。在曹雪芹留下的前八十回中,作者用了第39至42回的极大篇幅写了刘姥姥“大闹”大观园。

大观园什么时候最风光?就是刘姥姥去的那天。其实大观园每天都风光,但这种风光是死的。只有借助于刘氏的双眼时,它才彻底活了。什么时候大观园里的笑声最响亮?刘姥姥倾情展演那次。它是刘姥姥的人生高潮,也是大观园的高潮,甚至是《红楼梦》的高潮。

元妃省亲时算是惊鸿一瞥,即便是在这个王的女人眼中,大观园也算是奢靡了——那时的大观园只是被俯视的对象。接下来我们跟随宝玉及众姐妹们在园子里游戏人生,实际上我们的目光很快就从园子转移到人了。因为说到底那样一群天人尤物生活在那样一个神仙般的地方,本就是最自然的事情。刘姥姥的视角却是绝对的仰视,借助于这样的视角,我们第一次获得了大观园的全息图像,就像是一位自闭症患儿眼里的世界,它拥有更多、更丰富的细节——光彩陆离的大观园瞬间从3D转换成了5D。

大观园自然是个妙处。是刘姥姥用最俗的语言,让这种妙处意外达到了最佳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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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如花少女在秋爽斋结诗社简直是雅到天上了,它无疑是大观园的盛事。探春发起,众人响应。第一回咏完海棠,大家才发现竟然把史湘云忘了。湘云在诗社中才情不算最高,但热情堪称第一。第二社便是她邀的,咏的是菊花。虽然螃蟹与酒都是宝钗赞助的,但按规矩众人少不得要还史湘云的席。又有贾母的热情参乎,咏诗大会终于变得雅俗可赏了——刘姥姥二次来到大观园,刚好赶上这次“还席”。

大观园里的主要工作就是吃饭——先是贾母、王夫人带领宝玉及众姐妹吃。丫鬟婆子们外,作为年轻媳妇的凤姐、李纨依照规矩也是要先侍候“主子”们用餐的,完了二妯娌才面对面坐下来吃饭。

这样的场景在大家庭里算是平常的了,对刘姥姥来说却是“大事”——她对这种“礼出大家”的现实版提出了由衷的赞叹。大家族里什么最重要?礼数。贾府最不缺的就是排场,如果没了礼数,便与禽兽无异了。

其实作为一家之主的贾母内心深处偏偏最看重的就是这点,说是她的治家理念也算恰当。江南甄家论起甄宝玉、贾宝玉好坏时,贾母曾郑重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模样长得好还在次要,不懂礼数一样该被打死。

刘姥姥未必知道贾母的管理之道,但这恰恰符合她自己的价值判断。荣华富贵固然是人人想的,它之外的那些东西,诸如忠孝仁义、人情世故看起来可有可无,实际上它才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这也是刘姥姥70余年人生历练的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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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贾珍在放浪不羁的尤三姐面前并不清楚谁才是被淫的对象,刘姥姥自始至终一直都知道娱乐的规矩与意义。

王熙凤心中只有老祖宗,让老祖宗高兴就是天大的事。为了保证效果,凤姐一上来就给姥姥插了满头的花。少年簪花最风流,母蝗虫满头的菊花却直让人恶心。场面的确比较恶俗,连众人都叫姥姥把花摔凤姐脸上。刘姥姥当然没有这个胆量,这是一;其次,这也不是聊天的正确模式。善解人意的刘姥姥却说自己年轻时也爱风流,今天自己这头不知修了什么福呢。

一味地奉承、赞美都未必得人心的。会聊天的人带给人的就是春风,不会聊的人则直接把天聊死。刘姥姥比谁都清楚,此时大家的目标就是把老太太哄开心了。但哄人开心绝对是个技术活,在这方面,刘姥姥肯定是个天才。

对比刘姥姥的十二分得体,妙玉几乎就是来砸场子的。妙玉拿自己日常用的绿玉斗斟茶给宝玉,宝玉误作了俗器。妙玉说,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也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呢。——没有刚性的宝玉,反正连毛丫头的气都受的,哪天没有几句硬话是过不去的;黛玉却是何等的清高,紧接着也被妙玉斥为俗人,竟然雪水雨水也分不清。将她的不合时宜进行到底。

最难的是,身处仙境的刘姥姥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除了喝醉之后误闯宝玉的帷帐那次。但这个场景在前面已经埋下了伏笔。刘姥姥雪地里抽柴的故事表面上是弄巧成拙了,柴火还没抽出来,倒招来一场大火,还把老祖宗吓着了。

但这个故事却将宝玉牵了进来。包括后来黛玉“雪中抽柴”的打趣,使得宝玉、刘姥姥这两个距离最遥远的人离奇地牵扯在了一起。

正如我们会猜测刘姥姥日后会用妙玉“赏赐”的那只成窑的茶盅拯救妙玉一样,刘姥姥跟宝玉在故事的结尾还该有些什么瓜葛才符合曹氏的叙事风格,同时完成刘姥姥最彻底的善。

怜贫惜老、善待下人一直都是贾家的传统,对普通人而言,知恩图报同样是最大的善。

刘姥姥进大观园想吃饭的时候(大观园记德艺双馨的刘姥姥)(8)

这一回,刘姥姥的“善”表面上只是她巧妙地将每件事、每句话都接住了——你跟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最合适的。刘姥姥以自己的通情达理成就了每个人的善。

刘姥姥去了三次贾府。第一次她只是一枚草芥,凤姐正眼都不想看她。刘姥姥那次的收获主要是20两银子。20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仿佛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刘姥姥第二次进大观园时,面对那七八十斤螃蟹跟他们算了一笔账——值20几两银子呢,一个庄户人家一年的开销。刘姥姥第二次的直接收获是108两银子,王夫人叫她去买几亩田,认真把日子过起来。

这些能值回姥姥的善吗?那点东西对贾府来说只是一根毫毛,对刘姥姥来说借此建立起来的链接才是重点。乡下婆子跟贵族大家之间,在别人可能只是一点贪心与虚荣,刘姥姥把它当成了生死大事。

“一日游”对刘姥姥来说是个不错的体验,对大观园来说也是。无论老祖宗有多慈悲,当刘姥姥常住下来时,她就是一个粗鄙的乡下人!她原本的见识、口才、善良都没有意义。

但善良对刘姥姥永远都有意义,她更大的善在于她不觉得那是一种什么美德,其实这就是慈悲的原意。尽管她为此已经付出了超越她能力的成本——是慈悲让她成了贾家的救世主。

为了救巧姐,当王夫人在刘姥姥面前跪下来时,我们不禁想到,当年金钏、晴雯跪在王夫人面前时,她会想到有今天吗?如果姥姥知道这一点,她依然会去承担她救世主的责任吗?事实上,那依然属于“成本”的范畴——真正的慈悲从来就没有给“成本”留下空间。就像春秋战国时期无数的侠士一样,为了一句话、一个承诺,他们会慷慨赴死。成本与收益只是商人的事情。

就像对于一个佛教徒而言,他可以心甘情愿地供养自己的一根手指或一只胳膊,但这跟在佛面前供养一碗清水并没有区别。慈悲的本义与财富无关……你无需更有钱,但可以更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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