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说“荆”】之荆州文缘“三十六”文\汪业盛

晚唐时期,李商隐、段成式、温庭筠三人“诗文以俪偶相夸”,皆用典深僻、词采繁缛、偶对切当、华丽浓艳,又因均排行十六,故三人齐名,号称“三十六”(一说“三才子”,此处采用“三十六”之说),他们的诗文体例,史称“三十六体”。

巧合的是,这三人都与荆州有着不解之缘。

扑朔迷离李十六:

虚负凌云万丈才

一生襟抱未曾开

公元858年的一天,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晚唐诗坛璀璨的巨星李商隐陨落人间。其挚友崔珏在得知噩耗后,悲痛万分,写下了两首感人肺腑、摧折心肠的悼亡诗《哭李商隐》。

其一

成纪星郎字义山,适归高壤抱长叹。

词林枝叶三春尽,学海波澜一夜干。

风雨已吹灯烛灭,姓名长在齿牙寒。

只应物外攀琪树,便著霓裳上绛坛。

其二

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

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关于崔珏,《新唐书》和《全唐诗》对他均有介绍,他的诗风旖旎工丽,与李商隐相类,尤以咏鸳鸯诗著称,时号“崔鸳鸯”。

顺便说一下,唐朝还有一位崔珏,在贞观年间做过县令,善于断案,后被神话成了阴曹地府的四大判官之首。而悼亡李商隐的这位崔珏,也做过县令,颇有政绩,所以后世经常把两崔混为一谈。

对于崔珏是哪里人,史书上语焉不详,只说他郡望清河,寄居荆州。

大意失荆州史评(谈古说荆)(1)

“郡望”这个东西虚头巴脑,既不是籍贯,也不是出生地,用现在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家祖上曾经是某某地方的名门望族”,有点类似于阿Q的“先前也曾阔过”一样。所以,如果按照我们今天的户籍制度来看,崔珏无疑应该算是荆州人吧。

崔珏《哭李商隐》中“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可谓是对李商隐一生最好的总结了。

李商隐是晚唐最杰出的天才诗人,他与李白、李贺合称“三李”,与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温李”。王安石赞他“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唯义山一人而已”。元好问感叹:“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清人吴乔称他是李白、杜甫、韩愈后,“能自辟宇宙者”。

李商隐出生于一个小官宦家庭,父亲给他取名“商隐”,取字“义山”,希望他将来其道德文章像秦末汉初的“商山四皓”几位隐士一样。他“五岁诵经书,七岁弄笔砚”,奈何幼年失怙,九岁时父亲去世,只能以“佣书贩舂”维持生计。

李商隐16岁那年,有个叫刘蕡的“愤青”在科举考试中写了一篇洋洋洒洒六千余字的策论,指斥当时宦官乱政误国,痛陈兴利除弊之法。在场的御史谏官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奏请朝廷重用之,可是主考官畏惧宦官权势,未敢录取。后来,状元郎李郃为此愤愤不平,说:“刘蕡如此的青年才俊都落第了,而像我这样的平庸之才却高中状元,这让我情何以堪啊!”于是给朝廷上疏,请求将授予自己的官职让于刘蕡,但却被朝廷拒绝了。

李商隐听说此事后,也为刘蕡抱不平,写了两篇古文《才论》《圣论》,得到了当时诗坛大佬白居易的青睐赏识。

说起白李之间的韵事,北宋蔡居厚的《蔡宽夫诗话》与元代辛文房的《唐才子传》中均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

一生倡导通俗平易之文风的白居易,晚年时候却对朦胧晦涩的李商隐诗歌情有独钟,与小他四十岁的李商隐结成了忘年之交,有一次甚至对李商隐说,我死后一定要投胎转世当你的儿子。后来,在白居易去世的次年,李商隐的儿子出生了,为了纪念这段友谊,李商隐给儿子取字为“白老”。

这个故事不见于正史,是否可信不作考证。只知道在李商隐16岁这一年,白居易将《才论》《圣论》两篇宏文推荐给了好友令狐楚,成为李商隐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点。

大意失荆州史评(谈古说荆)(2)

令狐楚是当时的朝中重臣、一代文学宗师,其骈文与杜甫之诗歌、韩愈之古文,在当时被公认为“大唐三绝”。令狐楚在读到李商隐的文章后,爱才之心大起,将李接到自己在东都洛阳的府中,让其与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起学习,并亲自授以骈体章奏之学,后又聘其入幕为巡官,并资助路费让他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李商隐虽屡次落榜,但最后还是在令狐绹的推荐下于24岁时考中了进士。

如果按照这个节奏,李商隐的前途应该是一片光明的。遗憾的是,这位“情诗王子”的“情商”却低得近乎为零。

就在他中进士的这一年岁尾,于他亦师亦父的令狐楚去世了。根据恩师的临终遗言,李商隐担任了为其料理丧事、给皇帝上遗表的重任。由此可见,令狐家是真的把李商隐当成了一家人啊。

料理完令狐楚丧事后不久,李商隐却十分吊诡的答应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聘请,去泾州作了王的幕僚,并很快成为了王的女婿。他当时为什么会作出这个选择,至今成谜,如同他留下的《无题》诗一般让人费解。

“牛李党争”是晚唐的一个政治大漩涡,“牛党”以牛僧孺为魁,“李党”以李德裕为首,两党相互倾轧、互相排挤,当时很少有人能置身其外。就连唐文宗都无奈地发出“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之叹。

令狐楚是“牛党”一派的核心人物,而王茂元则是“李党”一系的中坚力量。不管李商隐自己认不认可,他原本无疑是“牛党”成员。可是恩师尸骨未寒,他却转眼成了“李党”的女婿,这让“牛党”将其视为了“叛徒”。而对这样的“政治立场不坚定”者,“李党”似乎也没有把他真正当作“自己人”来重用。因此,他只能空负凌云之才,却难以一展襟抱,终其碌碌一生,多是为人作幕府之客。

李商隐与荆州的结缘,主要集中在公元847年与848年这两年。其间,他三过荆州,留下了许多诗篇。

唐宣宗大中元年(公元847年),受李德裕罢相的影响,“李党”成员郑亚也被贬为桂管观察使,35岁的李商隐应郑之邀入幕主管文书,与其同往桂州。

大意失荆州史评(谈古说荆)(3)

闰三月中旬,他们路过荆州,荆南节度使郑肃为他们接风,让他们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

李商隐有一首《赠柳》:

章台从掩映,郢路更参差。

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

桥回行欲断,堤远意相随。

忍放花如雪,青楼扑酒旗。

清代一位研究李商隐的专家冯浩认为,这首诗是李商隐赠洛阳一柳姓歌妓而作,但并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我宁愿相信另一说,这是李商隐离开京城长安,一路来到荆州郢都,见郢路之柳,思章台之柳,有感而作,因为时间、地点、景物、情感完全能吻合起来。

顺带说一个题外话。这个“章台”可不是荆州的“章华台”,而是长安的一个街道名,源于战国时秦国宫殿“章台宫”。

在休整的这段时间,李商隐与荆州青年才俊崔珏交游往来,过从甚密。这时,年轻的崔珏正要到成都去,李商隐写诗勉励。 

《送崔珏往西川》

年少因何有旅愁,欲为东下更西游。

一条雪浪吼巫峡,千里火云烧益州。

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

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送别崔珏,李商隐也随郑亚离荆赴桂。临别有感,写下《荆门西下》:

一夕南风一叶危,荆云回望夏云时。

人生岂得轻离别,天意何曾忌嶮巇。

骨肉书题安绝徼,蕙兰蹊径失佳期。

洞庭湖阔蛟龙恶,却羡杨朱泣路岐。

这年十月,到桂州安顿下来的郑亚感念赴任途中荆南节度使郑肃的盛情款待,于是委派李商隐作为自己的全权代表去荆州回访郑肃。

这是一次惬意的“公务旅行”,其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赴荆州联谊。李商隐携着郑亚的亲笔信,带着丰厚的桂州特产,一路乘船坐观山水,途中写下了长诗《自桂林奉使江陵途中感怀寄献尚书》:

下客依莲幕,明公念竹林。纵然膺使命,何以奉徽音。投刺虽伤晚,酬恩岂在今。迎来新琐闼,从到碧瑶岑。水势初知海,天文始识参。固惭非贾谊,惟恐后陈琳。前席惊虚辱,华樽许细斟。尚怜秦痔苦,不遣楚醪沈。既载从戎笔,仍披选胜襟。泷通伏波柱,帘对有虞琴。宅与严城接,门藏别岫深。阁凉松冉冉,堂静桂森森。社内容周续,乡中保展禽。白衣居士访,乌帽逸人寻。佞佛将成传,耽书或类淫。长怀五羖赎,终著九州箴。良讯封鸳绮,余光借玳簪。张衡愁浩浩,沈约瘦愔愔。芦白疑粘鬓,枫丹欲照心。归期无雁报,旅抱有猿侵。短日安能驻,低云只有阴。乱鸦冲晒网,寒女簇遥砧。东道违宁久,西园望不禁。江生魂黯黯,泉客泪涔涔。逸翰应藏法,高辞肯浪吟。数须传庾翼,莫独与卢谌。假寐凭书簏,哀吟叩剑镡。未尝贪偃息,那复议登临。彼美回清镜,其谁受曲针。人皆向燕路,无乃费黄金。

李商隐到荆州后,拜见了郑肃,交纳了郑亚的亲笔书信,申说了郑亚认宗拜叔的诚意,他的公差就算完成了。郑肃也非常热情,派人陪他到处游玩,这段时间应该是他人生中难得的轻松时光,荆州的名胜古迹,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但遗憾的是,好像并没有留下他的诗迹。

有的诗人,在意气风发时有诗兴;有的诗人,在郁郁寡欢时有灵感。我冒昧地揣测,李商隐应属于后者,乃是一位天生有着忧郁气质的诗人,所以他在兴致勃勃游遍荆州各大A级景区后并没给荆州旅游业留下一首可资炫耀的“广告词”。

大意失荆州史评(谈古说荆)(4)

这次流连于荆州,荆楚的风俗人情与骚赋文化,应该给李商隐留下了深刻印象。民国时期研究李商隐的专家燕京大学张采田教授在《玉溪生年谱会笺》中说,李商隐“拓宇于骚辨”“得骚人九辨之遗音”,可见,李商隐的作品是深受了荆楚文化之熏陶感染的。

这一年的春节,李商隐是在荆州度过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在正月初七这天,李商隐触景生情,感于自身在党局倾覆中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写下《人日即事》:

文王喻复今朝是,子晋吹笙此日同。

舜格有苗旬太远,周称流火月难穷。

镂金作胜传荆俗,翦彩为人起晋风。

独想道衡诗思苦,离家恨得二年中。

“镂金作胜”是当时荆楚一带过年时的风俗,即用金纸剪成人物或花卉,贴于屏风或戴于头上,称人胜或花胜。这在南朝梁代宗懔撰写的《荆楚岁时记》中也有记载。

人日过后,李商隐便辞别郑肃,准备返回桂林郑亚幕府。出江陵没多久,不期与从柳州贬所放还沿湘江北上前往澧州的刘蕡偶遇。当年的“愤青”刘蕡经过多年的放逐,已然饱经沧桑,而当年的“小粉丝”李商隐也受到党锢之害,尝尽辛酸。同是天涯沦落人,“万里相逢欢复泣”,相见之欢,身世之慨,无以言述,只有付诸一诗。

《赠刘司户蕡》

江风扬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

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

汉廷急诏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

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

相逢注定只是人生的短暂插曲,而分别才是生活的主题歌。也许两人并不知道,这一别即是永远,就在第二年秋天,刘蕡客死于浔阳,李商隐听到噩耗,一连写了四首诗哭吊,字字泣血。

李商隐刚回到桂州,郑亚就再次被贬,从桂管观察使贬任循州刺史。这一次,郑亚自身难保,李商隐不得已只身离开桂州,在潭州湖南观察使李回幕中逗留了一段时间,打算入蜀依附时任剑南东川节度使的表兄杜悰。

说起这个杜悰,他不仅是李商隐的表兄,还是杜牧的堂兄,原来“小李杜”之间还有着这种“拉挂亲”关系。

李商隐行至巫峡、夔州之地,却得到了杜悰已迁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消息。无奈之下,在这个肃秋,他准备经荆州回返长安。

大意失荆州史评(谈古说荆)(5)

途中写下了《梦泽》《楚泽》《楚宫》《楚吟》。

《梦泽》

梦泽悲风动白茅,楚王葬尽满城娇。

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为细腰。

《楚泽》

夕阳归路后,霜野物声干。

集鸟翻渔艇,残虹拂马鞍。

刘桢元抱病,虞寄数辞官。

白袷经年卷,西来及早寒。

《楚宫》

复壁交青琐,重帘挂紫绳。如何一柱观,不碍九枝灯。

扇薄常规月,钗斜只镂冰。歌成犹未唱,秦火入夷陵。

《楚吟》

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

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

时隔大半年,再次来到荆州,李商隐登上江楼,感慨万千,写下《江上》:

万里风来地,清江北望楼。

云通梁苑路,月带楚城秋。

刺字从漫灭,归途尚阻修。

前程更烟水,吾道岂淹留。

这次没有在荆州作太多停留,李商隐改从陆路向长安出发。离开荆州境走到商洛时,想了想还是为荆州留下最后一首诗作吧。

《陆发荆南始至商洛》

昔去真无奈,今还岂自知。青辞木奴橘,紫见地仙芝。

四海秋风阔,千岩暮景迟。向来忧际会,犹有五湖期。

此后,荆州便再与这位不得志的天才诗人无缘,《玉溪生年谱》中倒是记载了他后来又于公元851年到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中作书记,如果是陆路转水路,应该是到过荆州的,但可惜没有详细记载。

明日续《光怪陆离段十六:德重自将天地合,情高原与世人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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