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志翠 | 姓名之伤

难得的美文佳作(土得掉渣的大名儿)(1)

土得掉渣的大名儿,是我好久迈不过的坎!

很小的时候,我从来没在意过我的名字。那时也没多少人正经地喊我的名字,因为兄弟姐妹多,我又排行老幺,小小村子里,大家见面都喊我“滴尕妹儿”(最小的妹妹)。大人见到我,都是一声“翠丫子”。那年月,纯粹的快乐太多,我也实在没有烦恼的理由。

第一次嫌弃我的名字大概是在读小学的时候。一天村里放电影,片名早已忘记,只记得影片里有个丫鬟名叫“小翠儿”,受尽地主婆的欺凌打骂,为了生存还是得低声下气伺候主子……电影散场时,同去的小伙伴挤眉弄眼坏坏地叫“翠儿,回家呀……”那晚我做了整夜噩梦,醒来后嚎啕大哭,揪住忙得不可开交的老妈不撒手,闹得老妈一脸懵,万般无奈,最后从柜子最高层的最里面摸出了一个芝麻饼子才算平息了我的哭闹。其实我不爱吃饼,但瞅到小哥羡慕的眼神,我也忘了哭闹的初衷;后来饼到底是被哪个哥哥忽悠走了也没了记忆,倒是这个梗一直没过,总是时不时地拉住老妈问为什么给我取了一个卑微不受待见的名字。

当时的我,甚至觉得人生都因为这个丑丑的名字灰暗了许多,心里老琢磨,哥哥们的“旭、振、锦、藻、斌”都好有文采,尤其姐姐的“蓉”字,一听就是那种窈窕淑女才有的美名儿,怎么到了我这里就非得要用这么个俗不可耐的字眼。忙于生计的父母实在纠缠不过,甩给我一句话“找你爷爷克(去)……”找到爷爷的时候,年迈的爷爷看着躁得满脸通红的我,不愠不火不答话,慢悠悠地走到火笼边,揭开一个煮得沸腾的土罐儿,呀!黄得发亮的腊肉坨坨在罐子里肆意翻滚,淳淳的肉香扑面而来,爷爷随意挑起一坨,放到嘴边轻轻地吹,缓缓地喂进我的嘴里,味蕾瞬间被撞击,原本想要“质问”爷爷给我起名时不负责任的懊恼和不甘被这香味冲刷得无影无踪……

再一次掀起这个梗儿初入中学。中学在我们乡里,全乡同龄娃儿们汇聚在一起,不再像是一个班只有几个同学的村办小学,就算不那么努力也可以名列前茅;学习突然有了压力,加上第一次离家不习惯,虚荣又自卑。某天晚上归寝后偷偷躲被窝里抹起了眼泪。上铺李同学发现端倪,钻进我的被窝安慰我,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学习跟不上,慌乱之下解释,同学们的名字都那么好听,我的实在太丑了。她毫不思索地打断我:“’志存高远,出类拔萃’,你瞧,你这名字多励志啊!你可要好好学习来回报父母的苦心。”

我很愕然,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丑丑的名字居然还蕴含这样励志又美好的祝愿(虽然高远之志离我渐行渐远)。她继续说,你有一个善良又爱你的父亲。原来新生报名当天,李同学一个人背着重重的行李来学校,在校园里不小心被绊倒,日常用品散落一地,是我爹放下手里的行李帮她把最重的东西送到了寝室。她说她心里充满了感激,还特别留意了那是谁的父亲,所以要和我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她是我们那届的学霸,当年考上了最好的省中专,我也因为她的温暖相伴快乐起来。后来磕磕绊绊地读完了高中和大学,大抵是因为名字确实不那么顺口,我被冠以了各种亲切可爱又略显滑稽的昵称,我倒也没怎么在意名字的美丑了。

难得的美文佳作(土得掉渣的大名儿)(2)

直到后来成为小学教师,一件偶然的小事又唤醒了我的执念。某个雨天放学后,学校门卫室的大爷一遍遍在广播里喊我的名字,说是门外有家长找。待我匆忙过去,却发现并不是找我,而是我的同事里居然有一个和我同名,只是后来她求学时私自改了名字(大约也是嫌弃名字太土),但她的家人早已习惯叫她的原名。本来已经淡忘的名字梗再一次被掀开,果然这就是个需要被遗弃的名儿!

于是我写申请、搞证明、联系镇上的派出所,还无数次偷偷翻字典,拟了许多个文艺又诗意浓浓的名字。

那几天感觉梦里都要笑醒了,想想同事、朋友再喊我的新名字,那么有内涵,真美好……一切就绪,正当我准备坐车去派出所改名字的时候,我哥看到那一大堆的材料和我的新名字,笑得前俯后仰:“这个名字适合你么?这是哪里捯饬来的?名字改来改去有什么意义?而且就算你改一万次,老爹老妈看到你一定还会喊你的原名儿……”崩溃、懊恼、不甘过后,仔细想想,确实他说的是对的,一切就这样吧,工作、养家、育儿,忙于生计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来了。

如今人到中年,早已放弃了改名的执念。偶尔细细品品我这名字:“吕”为姓氏,无法更改;“志”为排行,约定俗成;唯有“翠”字,乱我心扉。转念一想,“翠”本意为青色的翠鸟,而鸟儿的一生就是纵情山水,自由自在。虽然起名时纯属机缘巧合,但冥冥中或许包含了父母对我一生的期盼。众多的哥哥姐姐承担了生活的重担,为我撑起了一片绿荫,使我有幸做一只快乐的鸟儿。一生一世,悠闲自在,无拘无束,张开羽翼,快乐山林。

“翠花儿,逮火锅克吧……”

“翠娃子,买新衣服咯……”

“吕麻麻(妈妈),周末约起来哈……”

好吧好吧,生活本来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何苦自己莫名搞滴一地鸡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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