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1)

我只要回老家,就必定到老家那个乡的土地上漫行。如同王在巡回他的王土。无论是步行还是驱车,我都会被一种神秘的灵所感召。决定这些漫行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神秘的灵。我会认真梳理每一座山的草木,会炽热地追寻这个乡每条河流的所来和所往。

我会经常停下来端详每个相遇的年老妇女,因为她们大都面容憔悴,脊柱弯曲,都好像是我的母亲。我也会和每个劳苦一年的田野里的稻草人打个招呼,一年中它们不曾换过衣服,已经衣衫褴褛,然而,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劳碌的都像是我的亲戚。

如果在春天,在老家那个山区,漫山野花可能会洋溢在我的眉梢,会点燃在我的嘴角。即使到了夏天,我也会如同喜鹊一样冉冉地升起于成片的矮松之上。而在秋天,我的野心不会比秋草更高,我漫行的地域不会比老家那个乡的范围更远。

当我没有在这个乡彻底漫游一遍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象到这个乡的土地和山脉是如此广阔,河流是如此悠长。这里有警察予以守卫秩序,有民兵可以保护村庄的边界,有农民耕种提供粮食,有传说可以提供信仰。可以说,每个人的故乡都是一个小小的国。如果故乡丢失了,则就等于是国灭了。

对于这个山区的乡,我估计一乡之长都可能没有我更为熟悉。一乡之长可能只是知道大致有多少个村,以及每个村的位置。我却多次到过各个村庄,喝过这些村的水,摸过这些村的石头,和这些村的漂亮少女搭讪过。对于有些村庄的熟悉程度,类似于我的手抚摸自己的肋骨。

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2)

在乡界漫行,我会经过一片巨大的宁静的山谷。在这片山谷,更大的声音是虫声,最大的声音不会超过鸟鸣。如此寂静,很适合做我和野鸟及昆虫共同的墓穴。

即使这么寂静的山谷也不断孕育着新的生命。如果几年很少有人去抓山蝎,山蝎部落马上就会扩展到村头。如果附近村庄走失一头母猪,过段时间可能就会带回一群小猪。如果接近山林更近的人家忘记捡拾自家母鸡的鸡蛋,二十天后母鸡就可能会变戏法,再会增加一窝小鸡。

我会经过有着生机勃勃人群的村庄。在白日他们会在山地里劳作,在夜晚会忙着繁衍生息。然而,即使如此,一个村庄的使命不仅是繁衍,而且也是消灭。对于村庄而言,消灭也是繁衍的一部分。毕竟山间的面积就那么大,如果没有人死去,老是占着位置,那么,生的欲望也会受到压制,就会有人没有出生就默默地死去。

如果村庄要消灭一个人,首先是从其身后的血缘开始,然后消灭其家中上空的炊烟。村庄会安排雨水腐烂被消灭人家的木门,用满院的荒草淹没那家的院子,最后再将那家人的大门关闭。如果不能推开那扇门,就无法再叫醒屋内曾经活着的人。

在偶然时候,我还会发现一座新修的寺庙,即使这座寺庙至今没有法定的名份。根据庙里和尚介绍,在元朝时这座寺庙就有了身份。因为王朝转换,导致这座寺庙逐渐坍塌及丧失了身份。然而,对于这座废弃的寺庙,即使沉睡了千百年,还是有人找到遗址,无偿出钱出力,并让其重新复活。

在荒废的庭院中,如果看见枝蔓从房屋的墙壁中生长出来,荒草从台阶中蔓延出来,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即使智力平庸之人,都知道人造的东西最终将臣服于自然的大手中。

然而,只要有种子,只要种子不死,即使是埋藏于最深的地下,总会有春风会记起,春雨会记起,希望种子发芽的人会记起。真正的死亡并不是肉身的死亡,而是种子的死亡。这些种子我们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

我还看见山坡之上有大大小小的坟墓。这些深埋于地下的坟墓足够低调,但是,同样有盗贼不会忘记它们。在盗墓最猖獗的时候,在秋天过后的农闲,他们也不用借助青纱帐的掩护,就将富豪或者权贵者的珍惜之物发掘出来,让他们的骨头重新沐浴在阳光下。即使不是这些埋藏物及骨头所有者的真心同意,不过也由不着他们。

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3)

在秋日漫行之时,我会经历过祖母的娘家。我看到了祖母娘家田野里少女正忙着采摘。即使相距较远,我也能看到她们美丽的心情雀跃于葡萄架上,跳动于玉米棵中,漫步于花生地里。她们都是我年轻的祖母的样子。祖母现在长眠于地下,即使她当年是小脚,但是,我也知道祖母的小脚曾摇曳于这片沙土地上,祖母的双手也曾抚摸过这里的那些未亡的树木,祖母的歌声也曾温柔地将这里的晨曦催醒。

在那个群山环抱的村庄,我会看到一个旗子招展的乡间饭馆,门口的巨大梧桐树是经过之人短暂歇脚的地方。这家饭馆的老板有一个和善的母亲,家中的桑树上养着一个好客的八哥。每当有路人经过,那位和善的婆婆就会大声打着招呼:“到家里坐坐”。八哥也会马上随声附和:“家里坐坐,家里坐坐”。

在那年的秋日正午,在那个饭馆简陋的吃饭棚子里,我和眉目如画的她相对而坐,她看着我,八哥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不停地吹着口哨。旁边吃饭的人则打趣道:这只八哥真是好色啊,于是众人都哄笑起来。然而,后来那只八哥却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死去。以后我经过这个饭馆只是遥远地看看,而不再进去吃饭。因为一个人,记住一座城。因为一只八哥,记住一个村庄。八哥不在了,即使村庄还在,我却无门而入。

驴子也是一个村庄的标志,它指示着我回到一个记忆的农村街道深处。外祖父曾是我漫行经过路上一个村的村干部。在我的印象之中他整日赶着毛驴车在村间地头奔走。不知情的其他村民都认为是外祖父驾驭了驴,我以亲身见证者的身份证明,是驴把他绑架了。即使外祖父曾经当过很长时间的村干部,表面上是他领导了村民,其实却是村民控制了他。

现在外祖父村西的那条道路已经是通衢大道,然而,这却是外祖父领着村民一点点挖掘拓展出了很大一部分。从最初的山崖道路仅能一人通过,到独轮车能够通过,最后到四轮拖拉机可以通过。然而,外祖父没有见到大车、小车在这条道路上浩浩荡荡的日子。

只要是人在路上,就应感激修路的人。外祖父驾着毛驴车运送碎石挖掘的这条道路我也曾受益过。当我暂住在他家到附近乡镇中学上学之时,冬天外祖父很早就做早饭让我吃完去上学。那时没有雪鞋或者雨鞋,我就地取材,用塑料袋包着鞋子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当经过外祖父带领人开掘出来的那条道路时,我感觉这条路也是我们家中庭院的一部分。

当我秋日再次经过这条道路之时,外祖父曾经饲养过的驴子可能已经消化在他人的胃中。外祖父整日弓着的身子也消失在周围一片山林的胃中。驴子被消化后能够带来能量,外祖父则成为附近村庄、那条道路及经过之人的能量。即使这些人或者物不知能量最终来自哪里。

在秋日,不仅是人在忙着生活及死亡,万物生灵都是如此。在经过的村庄土路之上,一群羊中的王子与王后在路上当众做着繁衍之事。它们更直接,也不用什么仪式,并不用等到夜深无人之时。在我经过一片山坡之时,我看见半是湿绿半是干枯的藤蔓之下,有个叽叽喳喳麻雀的村庄。在这里,众多的麻雀在熙熙攘攘地安排着食宿问题。在更高的崖壁之上住着更大的鸟。雄鸟出去打食,搜集虫子及粮食,而雌鸟在窝中打理着家务。我不知它们是否也与人界一样,如果雄鸟回家没有收获,雌鸟就会唠叨不休,或者另找它鸟。

我熟知脚下的这片土地。我知道哪条河流有儿童嬉水溺亡,也知道每一段神话在何处复活。我知道哪块地的麦子先熟,哪片树林里的叶子最先飘零。没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我本来就是这里风声的一部分,我本来就是这里信息的一个部位。

即使如此,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能了解这里的一切。我只是树叶上的浮光而已,只是水面上的掠影而已。在一天傍晚,我曾经被一条新路引向本乡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里,高大杨树将夕照淹没在胳肢窝之中,栗子结果成熟的消息也更晚被外边的村庄所知。我承认我还是这里的熟悉的陌生人,这从看山大爷略显惊慌地手持木棍向我挥舞就知道,当然,两三条看山犬显然不比主人更见过世面,毫不留情地对我怒吼致意。虽然这里新通了路,但是,修路的速度显然大大超过了看山老人及看山犬的领会速度。

即使是靠近大路的人数更多的村庄,众人也不能完全懂得稍微具有特殊意义事物的含义。在一个粗略建好的革命纪念馆院落中,长满了一人还高的荒草。偏院已经被附近村的一家村民临时当作了住宅。两个岁数不大的小姐弟正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他们的母亲从远处红薯地奔回家来。对于这一家人,我不熟悉他们,却似曾相识。当年我和姐姐也是在老宅的院子里这样寻找着蝉蜕。母亲也是在做晚饭前从地里返回,斗笠上绑着两只蚂蚱,头顶着一斗笠的傍晚霞光。我知道这是梦幻,然而,我还是想抓住梦幻的影子。

现在我站在宏大的秋天之下,所有的事物都在忙着收割与被收割。秋虫被逐渐肥胖的鸟们收割。玉米棒被农人掰下后,剩下容颜干枯的玉米棵等待最后一次被收割。我站在山的高处,看见万物在被收割。在山的更高之处,有人看见我被收割。

即使在哪里都可以漫行,但是,我还是宁愿徘徊在这片山地之间。即使哪里都可以掩埋身骨,我还是愿意深埋于故乡的方寸之地。

本文选自宋远升所著之《我是一个异乡人》。作者宋远升:当代由私营煤矿挖煤工人成为法学教授的第一人,被称为路遥《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的现实版。现为华东政法大学教授、法学博士。复旦大学司法与诉讼制度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兼职律师、专家顾问。作家、诗人。

法学代表作包括:《法官论》、《检察官论》、《律师论》、《警察论》、《法学教授论》、《立法者论》等。

文学代表作包括:《流年旧事》、《夜行的灯火》、《卧云先生浮生古词记》、《人道沉思录》、《我是一个异乡人》、《长生记》、《群峰之上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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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宋远升秋天乡里漫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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