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水5郎（waterfive）
2016年11月2日是皮克斯动画长片《怪兽电力公司》上映15周年，虽然它在第74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中败给了《怪物史瑞克》，但以如今的眼光来看，它依然是一部可以用“伟大”来形容的动画片。
·皮克斯的迷茫·
决定是你了，彼特·道格特！
1996年，皮克斯全体成员都非常的焦虑，因为皮克斯的灵魂人物约翰·拉塞特告诉他们，我们未来需要成为一个乐队，成员能够组合在一起奏出乐曲，同时每一个又能单独演奏出自己独一无二的篇章。嗯，说这么玄乎，简单来说就是组织决定了，俺们皮克斯将要做是一部非约翰·拉塞特导演的电影。他将把导演的大棒交给一个年轻人彼特·道格特。
打造怪物世界的想法开始慢慢发酵……
这个故事和我们现在所知的《怪兽电力公司》几乎完全不一样，甚至连片名都暂定《隐藏都市》（hidden city）。彼特的故事一开始主角并不是阿布这样的小女孩，而是一个32岁的从事会计工作的欧吉桑，很不喜欢自己的职业和生活。一天，他的母亲送给他一本书，这本书中的画是他儿时创作的各种小怪物，但是他嗤之以鼻。然而当天晚上，怪兽们竟然出现了，男人是唯一能看到这些怪兽的人，这些怪兽跟着他上班约会和生活，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原来怪兽是男人小时候不敢面对的恐惧化身而成。最终经历了一系列的冒险后，他和这些怪物成为了好朋友，并且逐渐克服了自己的恐惧，这些怪兽也最后消失了。
彼特想要表达的故事是一种成年人对生活的苦涩和甜蜜。当然这个小诗意并没有获得大家的共鸣，这个故事中真正能让团队成员大家超激动的地方就是：怪物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拉塞特说：“这个想法很好！万一小孩说的都是大实话怎么办？如果他们的衣橱中真的有怪物？比如就像他们知道在房间没有人的时候，玩具会活过来一样！”
于是故事的修改方向就转成对壁橱门后的怪物世界的描绘。可是虽然这是一个好创意，但是他喵的就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画布反而无从下手，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玩具长什么样子，可是怪物却是形形色色的啊！谁见到过怪物的样子！
·如何创造可信的怪物世界·
正如所料，彼特进入创作黑暗期
电影名被修改成《怪兽》（Monsters）。怪兽被取名叫强森，后来小男孩又被改成有5个哥哥的熊孩子玛丽。怪兽故事被定位是一部大叔和小萝莉的伙伴电影，然而怪兽世界和怪兽的存在却始终让大家无法信服，故事创作一片混沌和迷茫。
正如大家所担心的那样，彼特进入了创作的黑暗期，彼特的创意被一次次推翻，一次次满怀期待却被撕得粉碎，似乎他所想和所做的一切都是失败且毫无意义。但是团队成员在和彼特的相处中却被他个人魅力所折服，彼特和约翰·拉塞特一样，谦逊慷慨，永远镇定自若，每当别人表达观点的时候他永远不会迎头反击想要辩驳，以此证明自己导演的权威和正确，彼特随身都带着小小便利贴，无论何时何地，会将观察到的细节和任何创意写在便利贴上，这样就能永远都不忘记，彼特非常虔诚的认真听取任何意见推动电影的设想。
团队的力量，灵光终于闪现！
皮克斯的团队成员每当迷茫、绝望和争执的时候，都会使用皮克斯永远视作珍宝的信条：永远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交换意见，永远对事不对人。
皮克斯的创意团队们从《玩具总动员1、2》中收获了一个故事创作的方法捷径，简单来说就是先建立一个故事的核心点（原故事），然后思考从这个点出发，按照真实的逻辑发展会发生什么？最终皮特的同学，善于故事结构的天才安德鲁·斯坦顿（《玩具总动员2》联合导演，未来《海底总动员》《Wall-E》的导演）提出了一个宛如灯塔一样的创意：怪物的能源来自于孩子的尖叫。
天啊！这tmd简直就是一个天才般的创意，让《怪兽》彻底从迷茫中解脱出来。由这个创意核心出发，团队立即构建了一个可信的怪物世界和一切的故事逻辑：得益于婴儿潮时期，那个时代熊孩子多，尖叫声也多，所以怪物电力公司生意兴隆，然而现在熊孩子们越来越冷漠，想要吓到他们越来越难，于是怪物世界出现了电力不足的问题。不过此时大眼仔还没有被创造出来，是故事开始进行到一半后，大家觉得强森需要一个倾诉和吐槽的对象，于是才创造出大眼仔。并且在迪士尼元老动画师的建议下，片名从《怪兽》（Monsters）正式修改成《怪兽电力公司》（Monsters, Inc.） 。
故事豁然开朗起来，创意团队很快就完成了《怪兽电力公司》的前期创作，开始进入中期制作，然而艰难的旅途却只是刚刚开始……
·第一部敢用毛茸茸的东西当主角的电影·
为了让你产生抱一抱的冲动，他们豁出去了
《怪兽电力公司》在技术上所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首当其冲的就是毛怪的那满屏摇曳的毛发！看过我之前写的《疯狂动物城》评论，大家应该知道毛茸茸和光秃秃代表了技术的绝对差距。追溯前史，《怪兽电力公司》可是第一部敢用毛茸茸的东西当主角的电影！仅仅毛怪身上就有2320413根！用皮特的说法是：“想要做出一种，第一眼就想让人抱抱的感觉。”因为曾经看过《玩具总动员》的朋友和他说：“玩具总动员超级棒，可惜没有一个让我有抱一抱冲动的玩具。”
抱一抱？天啊！你说的倒是轻松！！如果毛发数量只是增加渲染量还好说，最大的麻烦是动画师如何控制毛发？毛发这种东西可不是靠人手能够调的了动画的，因为只有非常拟真才会让人信服。最终技术团队成功开发了一种叫“Fitz”的工具成功的模拟毛发的效果。这项技术的表现非常完美，制作的蓬松毛发完全符合阿布给苏利文起的昵称——kitty（小猫）。
当然这个技术突破的代价是很大的，极大的加重了渲染的负担，创意人员原来设定阿布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小姑娘，但是技术人员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我们的运力只够计算一个毛茸茸的！你来俩毛茸茸的我和你拼命！”最终创意团队妥协，在影片中阿布是扎着两个小辫子的，节约的运算量。（所以为啥大眼仔也是光溜溜的你懂了吗？）
五年制作，完美攻克各个难题
除了毛发，《怪兽电力公司》还有一个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其实超级难处理的技术细节——角色的衣服。听起来很简单哇，不就是衣服吗？有什么难的，但是实际上布料的算法非常复杂：角色一旦有大幅度运动，比如角色弯曲手臂和膝盖，衣服就会相互碰撞出现衣服穿过身体的大BUG，在皮克斯以前的动画，衣服并不能有自己独立的运动，更多的像是紧贴衣服的皮，所以硬邦邦的像塑料盔甲。而这次团队为了《怪兽电力公司》开发了新的演算方法，角色服饰终于能够飘逸和相互碰撞了！
然而更大的问题在眼前，如果你看过《怪兽电力公司》印象最深刻的必定是毛怪在悬挂50万扇房门的仓库中穿越的场面，哇塞50万扇门同屏出现！你知道吗？仅仅这段戏所需要的电影运算能力超过任何皮克斯之前的作品！
《怪兽电力公司》动用了3500个渲染农场阵列，《玩具1》和《玩具2》分别为200和1400），也就是说《怪兽电力公司》一部影片的运算量超过之前《玩具总动员》《虫虫特工队》《玩具总动员2》三部动画的总和！
在中期制作的时候，非常难得的是彼特虽然身为导演，依旧亲临一线，亲自上手调动画，例如最后结局，毛怪透过门看向阿布这个镜头，彼特为了完美表现自己心目中想要传达的依依不舍的情绪，亲自上手所调的动画。皮特和拉塞特一样，对动画的基础了如指掌，同时对制作画面所需要的技术也颇为精通。
《怪兽电力公司》的制作一直持续了5年，仿佛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在此期间皮克斯和世界也经历了大变化，土豪乔布斯给皮克斯买了块地要盖工作室新大楼，约翰·拉塞特本来想要模仿迪士尼，每个工作室各占一个区域，后来被创意人员建议他们很怀念卢卡斯影业时期和工业光魔做邻居的时候，创作人员每天见面和分享彼此的创意。这种交流对创作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于是拉塞特最终决定建一个拥有超级大前庭的皮克斯工作室，这样大家上下班和吃饭时候每天都会经过前庭，这样大家能分享各自的创意。
除了皮克斯换场地，《怪兽电力公司》制作时候碰巧遇到911事件，这件事的冲击对大家来说极大，于是为了照顾观众的情绪，原本制作的怪兽世界的消毒措施是“爆破”被修改成了超级消毒药水。
5年的制作终于完成，迪士尼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宣发，衍生品也开始生产准备上市就等着2001年11月2日《怪物公司》的正式上映。皮特在漫长的黑暗后终于看到的曙光，然而玄不救非，氪不改命，皮克斯那个大FLAG终于降临……皮特收到了法院传票，他喵的他们居然被人告抄袭了。此时皮特脑海里就四个大字：晴天霹雳。
·版权官司险些让它无法上映·
罗瑞·玛德丽（Lori Madrid）是一个作家，平时工作是给儿童写儿歌和故事。把自己的有一天她正在家工作，突然收到朋友的电话：“哎呦！！！你快去看皮克斯最新的电影预告片！你的作品被抄袭了！！！”
玛德丽赶紧去看，果真如此！《怪兽电力公司》创意和她曾经写的一首诗歌《我的衣橱里有个男孩》（There`s a Boy in My Closet）几乎一样。《我的衣橱里有个男孩》讲述的是一个胆小的小怪兽坚称在自己的衣橱里看到了一个小男孩，但是小怪兽的妈妈告诉他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回事。
虽然创意撞车但是为什么玛德丽觉得是皮克斯抄袭了自己？因为在创作这首诗歌后她曾改编了一个小故事，然后投稿给了好几家出版社，虽然都鸟无音讯，但是最后有一家音乐剧公司买走并改编成音乐剧。然后《怪兽电力公司》的画集是由她曾经投稿的同一家出版社出版，所以她坚定的认为这不是偶然，肯定是出版社的人偷偷把创意给了皮克斯！
虽然玛德丽的被害妄想其实颇站不住墙脚，大公司接受稿件和剧本都通过文学经纪公司，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的作品基本连送都送不到他们手里，更别提仅仅靠这个创意就直接去做一个投资数亿的电影。何况皮克斯只是通过同一个出版社出版了画集！？
然而虽然看起来有点胡搅蛮缠，但是玛德丽拥有一个极为可怕的法律武器：“上映审前禁止令。”就是可以要求法庭暂停《怪兽电力公司》的上映，并且玛德丽的律师非常鸡贼的选择上映前一天进行禁止令的听证会，如果法庭和陪审团认同玛德丽的说法，那《怪兽电力公司》就会被暂停上映！然而物料和宣发早已铺满了全美院线，皮克斯和迪士尼的心血将要损失惨重！
皮特颤抖着坐在听证会的席位上，因为律师也说只要一旦开庭，任何情况都无法保证。玛德丽的律师有权要求检视皮克斯在创作《怪兽电力公司》时候的所有往来邮件和设定，谁都保不齐员工之间的某句话会成为对方的武器，因为可是整整有几百人耶！
法官询问彼特的工作：“这部电影让你努力了多久？”“5年，我们有450个工作人员参与了这部电影”在问询环节里迪士尼总裁也补充，为了电影上映，仅仅首映会和特别放映会就让迪士尼花费了3500万美金，5800多份胶卷已经运输向全美各大电影院。彼特不断的和法官说这部作品的上映是多么的重要，做电影就像播种、施肥、收获，一旦错过收获果子就会烂在地里，永远会错失掉。
法官裁定是否发布禁止令的依据是：
一、如果电影上映，原告玛德丽是否会受到无可弥补的伤害；
二、她是否有极大的获胜机会；
三、让电影发行对她造成的伤害是否会超过对迪士尼和皮克斯的伤害；
四、最后，禁止令是否违背公众利益？
最终，法官和陪审团裁定驳回玛德丽的禁止令要求，并且逐一解释为什么偏向迪士尼和皮克斯让电影如期上映，法官甚至最后开玩笑道： “我的书记员有两个侄女，一个2岁一个7岁，等待这部电影已经很久了，如果我发出禁止令，全国的小孩都会非常生气和失望认为我是一个大怪兽。”
最终《怪物公司》如期上映，取代了《玩具总动员2》成为了史上票房第二高的动画电影，仅次于迪士尼的《狮子王》。然而官司还是要继续，玛德丽要求皮克斯提供了整整100多箱故事创作的材料。但是最后，法院驳回了玛德丽的起诉，裁决《怪物公司》除了常见的想法和创意，与玛德丽的诗歌完全没有关系，著作权法并不保护这些常见的主题和想法。如果著作权法保护这些东西，那将会阻碍创意的流通。
玛德丽案告一段落，然而《怪物公司》随后又接到了好几次作家与画家的诉讼，比如有一个画家认定毛怪和大眼仔的设定和他之前的画的一模一样，并且他曾把画给拉塞特的朋友看过，因此拉塞特间接看到了他的作品，所以认定皮克斯抄袭了自己的创意。（虽然拉塞特的朋友在法庭上说并没有给拉塞特看过）。
究竟创意和艺术的保护边界在哪里？如何才能保护创意的同时不影响创造力？大公司和个人该如何保护自己的权益？知识产权的复杂之处就在每经过一个大脑，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彼特在完成《怪兽电力公司》后说了这样一段话：
“创作就像你跑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你相信某个地方一定有终点可以去那里出去，但是在旅途中你周围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并且伴随着前进，你进来的入口处的光亮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你始终找不到出口，你能做的就是一起向前跑！最后，你看到了前方一丝光亮，然后这光芒越来越多，你不停的向前跑，最后在某一时刻，你又重新站在了太阳之下！！”
参考资料：
[1]《Pixar Touch》
[2]《Creativity,inc》
[3]《To Infinity And Beyond : The Stroy Of Pixar Animation Studio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