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科幻小说
棋盘山轶事
作者：董岩
一
退休后的生活确实与在职时截然不同，没有了开会，不再翻江倒海查找资料，点灯熬油制作ppt；也不用提心吊胆汇报工作，声色俱厉申斥下属；更无需深究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经典巨著，复制粘贴那些千篇一律的用来敷衍考核的学习心得。有的只是一日三餐，琴棋书画，谈古论今；吮墨邀花语，抚琴和凤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禁想起孔老夫子的：随心所欲不逾矩。人生的追求不过如此吧。
近日闲暇无事，看完了《资治通鉴》。这是我上学时就许下的愿望：将来有时间一定要看的几本书之一。其中玄武门之变一段特别难忘。
当时高祖李渊创建唐朝，政权不稳，次子李世民功高盖主对太子李建成构成严重威胁。其父李渊忧心忡忡，不想让世民取代长子地位，处处袒护太子，打压秦王。李世民被逼无奈思虑再三决定发动兵变。唐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辰时，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应召上朝，进入玄武门，行至临湖殿前时，见秦王李世民一身盔甲骑马持弓立于路中，隧察觉情况不对，即刻调转马头，预返。世民在后面招唤，元吉拉弓射世民，一连三箭没有射中。世民弯弓搭箭射向建成，一箭正中哽嗓咽喉，建成翻身落马一命呜呼。手下尉迟敬德随后赶到射杀了齐王李元吉。自此，李渊四个嫡子除李元霸早亡外现只剩李世民一人。也从此开启了贞观盛世。
二
据说李世民逼宫受让登极后，与贤相魏征来过沈阳，并盘桓多日。今日无事，就去一探究竟。
轻装简从，说走就走，竹杖芒鞋轻胜马，直奔沈阳最高山峰－－棋盘山。
传说，棋盘山下美丽的秀湖中有一条应龙，它保护着湖水中的鱼鳖虾蟹，和秀湖周围的黎民百姓。年复一年风调雨顺，应龙尽职尽责造福一方，上天非常满意。百姓感激应龙，将围绕秀湖的山峰取名“龙山”。
一天，手下的一名巡水夜叉，偶然间听到了樵夫李定和渔夫张稍的谈话。张稍说盛京城里的通天街上，有一位算卦先生叫袁守诚，张稍每天给先生送一条金色鲤鱼，而先生则会告诉他，到哪里下渔网必满载而归。夜叉闻讯速报应龙。应龙大惊，长此以往，我的子孙岂不要后继无人了。他思虑再三，既不想妄杀算卦先生又要解救水族危难，就变成白衣秀士，去找算卦先生。原来这位算卦先生袁守诚也不是等闲之人，他是“一代妖人”袁天罡的叔父。应龙不知，让他推算明日降雨的时间点数，并扬言如若算错，便要砸了卦摊赶他出城。心想：降雨行云是由我掌控，我不按照你算的时辰下雨，你自然就得乖乖收摊滚蛋。
没想到玉帝突降玉旨，要求应龙明日降雨，时辰雨量与袁守诚的推算完全一致。应龙愁肠百结，为了秀湖的万千生灵，铤而走险违背天意，私改了下雨的时辰雨数，触犯了天条。天庭震怒下旨命人曹官魏征翌日午时三刻将应龙于剐龙台上处斩。应龙无奈跪拜求助于袁守诚，袁守诚在应龙耳边这般这般，最后说：“能否成功就看你的造化了。”
当天夜里，应龙潜入天子李世民梦中，陈述原委，跪地求情，请李世民命魏征取消行刑。李世民大包大揽，欣然允诺，称：“我明日必拖住魏征不让他离我半步，超过行刑时辰玉帝必移罪于他，你可获救。”
翌日，李世民莅临秀湖，游览龙山，时近午时命魏征与之手谈。李世民棋艺本不及魏征，没下几手便陷入困境。唐皇皱眉蹙眼百思不得其解，魏征昏昏欲睡无精打采。不知不觉午时三刻已过，魏征如梦初醒，对唐皇说：“臣刚刚做了个梦，奉天命斩应龙首级于剐龙台，为此怠慢了皇上。”李世民一听顿足捶胸追悔莫及，自言自语：“我不杀应龙，应龙因我而死。”
应龙冤魂不散，每夜潜入李世民梦中，埋怨他不守诺言。为平复应龙怨气，李世民命魏征在龙山高处建向阳寺，每日香火以表失信之愧。后人亦将龙山改叫棋盘山，当年李世民与魏征对弈的残局石刻在棋盘山顶峰。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美丽的秀湖、棋盘山现已成为旅游圣地，我今天就要拜访这块神秘莫测的山林湖泊。
三
登上棋盘山顶俯视美丽的秀湖，俨然进入了仙境。湛蓝的湖水平润如镜，宛如一块翡翠镶嵌在大地上。鸥鹭翱翔，戏琼花斗水，翩翩升坠；渔舟点点，逐锦鳞搏风，款款行停。湖岸楼台勾心斗角，水中亭榭秀丽多姿。再看龙山，轻风缭娆，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溪水潺潺。蒙蒙雾兮似真似幻，飘飘然兮如醉如痴。微风浮动，桂香四逸，锦鲤迎客，百鸟齐鸣。梧桐未出，鸾凤先至，潭水盈满，龙游其中。山水不在高深，有仙有龙则人杰地灵。
登上山顶，一块巨石横卧其上，石上刻着“星落石枰”四个大字，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棋盘了，向石枰上看去大为扫兴，不是围棋，居然是一盘象棋。可笑后人了无情趣，秒把古老神话拖回现实，扫兴，扫兴。
以前也来过棋盘山，都是公事缠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暇欣赏这山光水色，真是暴殄天物，辜负这人间仙境。
四
不知不觉红日西垂，落日下的棋盘山又是一幅绚丽的山水画。无暇顾及这夕阳下百鸟归林的壮观景色，我还有一个重要行程－－拜访向阳寺。
我与向阳寺的方丈玄光法师很熟，他是为数不多的具有高学历的方丈。他毕业于南京大学天文学专业，在英国剑桥大学完成了博士后，在世界高科技刊物《bbc聚焦》上发表过多篇有关光学的论文。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隐居在这深山古刹之中。
玄光法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年过花甲，中等身材，没穿袈裟，一身明黄色的海清衲衣，脚踏僧鞋，脖前挂着一串佛珠，光头上明显的十二个戒疤在夕阳的余晖下特别耀眼，我知道他已修到菩萨戒了。见我到来他左手持念珠双手合十，口念佛号表示欢迎。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他随后带我参观了整个寺院。
向阳寺占地面积数百亩，建筑面积九千九百九十九平方米。寺内主要有大雄宝殿、观音殿、天王殿、钟鼓楼和牌楼门等建筑。其中大雄宝殿最为雄伟壮观，它占据了全寺的最高点，俯瞰全局，气势磅礴。殿门匾额高悬，刻有“双峰翠水”四字。整个寺院古木葱郁，庄严肃穆，布局依山势自然起伏，错落有致。
随后我被引进禅房，一小沙弥端上两杯清茶，我俩一边品茶一边闲聊。我问：“最近大师在光学和天文学方面又有什么收获吗？”我知道玄光大师除学识渊博外还是禅宗大师，据说早已打开天眼，能上知五百年。
他品了一口茶，缓缓地说：“最近在光的传播成像方面确实有些许成果，我说给你听。”
他看我饶有兴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就又呷了一口茶：“我在参禅入定后总有映像出现，有时清晰有时却好多映像重叠分辨不清。近期随着禅定的精进映像越来越清晰了。大多是以前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映像，我现在还无法随意固定哪一个时期的映像。但我确定这些映像是以前的。有些通过考古实物得以证实。”
我说：“那岂不是博古通今了？”他笑笑说：“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不可实现的，只是现在人类还没有把潜能发挥出来。人除眼耳鼻舌身五官外更重要的是还有意识。五官只可感觉到实体的物质，而意识却可以感觉到非实体的物质，甚至量子级别的微波。”
我一头雾水表示不懂。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继续耐心地给我解释：“空气中存在不同频率的波，它携带着大量信息，我们只有排除所有干扰进入禅定状态，才能分辨出哪些频率的波代表什么信息。我们的眼睛只能分辨出从紫色到红色及窄的一段光谱，90％以上的光波我们看不到，可以说我们在
这个宇宙中实际上是瞎子。”他捻动手中的持珠进一步向我解释“我十年前在《bbc聚焦》刊物上就发表过论文，光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只能变弱，弱到我们感觉不到。当一个实物发出的光线传播到某一物质上（比如宇宙的某个星球）这束光就会反射回来，我们就可以通过仪器将其还原出原来的映像。只是这束光经过若干光年的行程已经及其微弱，人类的仪器无法分辨，而人的意识是有分辨的能力的，人进入禅定就可接收到这些微波，并将这些微波还原成原来的映像，我们就看到了距今几百年、几千年甚至上亿年的情景。”
我疑惑地说：“怎么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呢？”
他深沉地说：“有很多高僧大德已经到达了这样的境界，只是不愿意徒生因果，增添烦恼，多采取看破不说破，不与红尘争短长的超然姿态。像老子、慧能、李叔同等，都看破了红尘，要么远离政治要么教化众生随常随缘。个别修行不够的，不甘寂寞讲与世人，多被视为疯癫、狂徒或被统治者利用成为政治工具，像姜子牙、袁守诚、洪秀全之流，造就新的因果，陷入无尽轮回。”
我想起白天看到的山顶巨石“星落石枰”遂求问道：“当年李世民和魏征真的在山顶下过棋吗？”
大师未置可否：“下过没下过又怎么样呢？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已经过去何必追究呢？”
我说：“说出真相对后代总是个交代呀。”
他现出怜悯的表情，有些像父母对执拗的孩子无奈地说：“好吧，今天你就住在本寺，我带你去看真相。”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啊，你别误会。我今晚用我的功力让你在脑海里看到李世民与魏征下棋的过程。你别不信，我会把意念调整到离我们620光年的天蝎座α星，你听过七月流火吧，就是那颗星，中国古代又称大火星上，它距地球的距离今晚可以呈现那天的映像，我再把我脑海里的映像同步传给你。”
我像听天书：“也就是说你能看到历史上任何时间世上发生的事情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我可是研究生毕业，不是愚夫，你别骗我了。
“诶，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我是根据不同星球到地球的距离算出光波行走的时间，这样就可以将意识调到那个星球发回的光波上，解析还原映像。但你没有功力，我只能传送给你解析后的映像，只有五分钟而已，可这也足够你看到真相了。”
五
我满腹狐疑如入云里雾里，也不知怎么就跟玄光大师出了寺门，登上山顶，也不知怎样就坐在了巨石的棋盘上。我像被人控制了，除头脑是自己的，其余部分身不由己。我随着他盘腿打坐，跏趺坐姿，两手平放于腿上，右手放在左手之上，两拇指相接。我知道这是禅定印。静心屏气约十分钟，我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映像，逐渐清晰。
但见在山顶一座新建成的凉亭中，对坐着两个人，中间石桌上摆着一盘围棋，黑白子缠绕离合你来我往，似乎势态焦灼不分胜负。面南威坐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虽气定神闲却是不怒自威，但见他紧锁眉头眼盯棋盘手执黑子犹豫不决。再看对面，是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已无精打采多时，双臂强撑着下垂的脑袋，昏昏欲睡，涎水欲滴。奇怪对面的男子不但不叫醒他，当下人来为他们换茶时还被男子挥手斥退，明显是怕吵醒这位老者。到此，映像逐渐模糊，一切归于平静。
我睁开眼，见玄光大师也睁开眼对我说：“怎么样，看到事实了？”
我疑惑地说：“我看到李世民好像故意没叫醒魏征，这是怎么回事呢？”
玄光大师双手合十口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你既如此执着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当年那条应龙是唐太子李建成的化身，而我便是齐王李元吉的化身。李世民乃真龙天子，他心知肚明。卦师袁守诚知此中因缘，他考虑李世民弑兄应内心愧疚也许会借机补偿。应龙不知就理，真诚向天子李世民求救。李世民本不想援手但又惧怕人神共愤不好拒绝，表面将魏征拖住，是给世人看的。他知魏征尽忠职守绝不会因下棋误了公事，瞌睡就是去完成玉帝之命，因此不许下人打扰。
我是太子建成的四弟，平时我二人关系甚好，又在玄武门之变中同时被害。李建成的化身－－应龙被魏征斩首后我就以各种化身一直在他身旁守护，直到今天。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图名利坚守在这深山古刹的原因。”
玄光大师一气说完，眼睛直视着我。我惊掉了下巴，瞪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大师，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六
不知东方的曙光是何时唤醒了山林，不知我是如何走下棋盘山。回首仰望晨曦中秀美的山峰，宛如一条苍龙横亘在天际，那不就是应龙吗？我想大声呼喊，想把应龙的真相告诉大众。可会有人相信吗？真相就那么重要吗？
我想到了玄武门之变后辞官的王绩，据说他因看不惯李世民这种逼父、杀兄、屠侄，以政变谋取天下的卑劣行径，决然辞去官职，终日以酒为乐，并写了一首五言律诗，用采薇的典故表明了自己对玄武门之变的态度。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是啊，人已经退休了，还是少问春秋事，吟诗看雪晴吧。
2023年孟夏写于沈水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