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殷融
最终，反抗者成为体制维护者，后浪变成了前浪。
“乌托邦”这个词语意为理想中的完美社会，出自英国空想社会主义学者托马斯•莫尔的同名著作，它寄托了人类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但近代以来，科技迅猛发展带来的后果改变了人们对未来的幻想，知识分子开始重新审视人类社会，抨击现实、忧虑未来的“反乌托邦”文学应运而生。
在所有类型的科幻作品中，反乌托邦科幻是最容易受作者经历或者政治环境所影响的。
威尔斯写出了《时间机器》是因为他是个社会主义者；奥威尔写出了《1984》是因为自己亲眼见到了共产国际的丑陋；扎米亚金深受苏联荼毒，《我们》就是他的切肤之痛；赫胥黎既关心公共事务，同时受家族影响，对生理学和心理学知之甚详，于是有了《美丽新世界》；麦卡锡时代美国政府对书籍、报纸、杂志和电视节目的严格审查，导致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应运而生；而罗马尼亚齐奥塞斯库的独裁统治以及伊斯兰革命后的千疮百孔则启发了阿特伍德，她把人类历史写进小说，《使女的故事》就此横空出世。
在当代反乌托邦科幻小中，日本作家贵志祐介的《来自新世界》是一部既典型又另类的作品。贵志佑介擅长惊悚、科幻、推理、悬疑以及恐怖等多种题材，并可以做到将不同元素相互融合。
贵志祐介曾经先后获得过日本恐怖小说大奖、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和日本SF大奖，而获得了2008年日本SF大奖的《来自新世界》则是他目前为止的最高创作水准，2012年这部小说改编为同名动画。
故事发生在千年之后的新世界，不过那时不但没有出现现代人难以想象的高科技，甚至连高楼、电脑、汽车和手机都消失了，人们出行靠脚，种地靠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青山绿水，密林矮房，一副生态环保的田园牧歌景象。
不过，未来人的生活质量并没有因为科技大倒退而断层式下滑，因为他们天生都拥有神奇的咒力。咒力的“业务领域”无所不包，从移动物体、操纵动物到细胞修复、法术充电，最强的人甚至可以用咒力将地球劈开。
除了人类外，新世界中还有各种怪异生物，其中有一种被人类当做奴隶的生物叫化鼠，它们能两腿站立，部分化鼠会说人类语言。从任何角度看，新世界都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人类无法再互相杀害，人人可以根据天赋和兴趣劳动，每个成年人都具有高度道德自律意识，个体恋爱自由，性向可随意变换，管理机构权力分立、作风民主，社会氛围和谐有爱。
主角是生活在“神栖六十六町”的五个孩子，随着他们的成长与探索，新世界的种种古怪谜团也被层层剥茧，逐一解开。原来在2011年，一个科学实验导致地球上出现了首位具有咒力的人类，随后，超能力者在世界各地涌现。由于咒力可以秒杀任何人类，先手先得，人类从此划入“黑暗森林”模式，出现了能力者对普通人以及相互之的大屠杀，世界人口锐减，科学技术被弃置。经历了漫长的混乱后，人类社会终于诞生了新秩序。
社会能够重新维持平衡，是因为幸存人类全是天生拥有咒力的超能力者，并且他们基因中被写入了“愧死机制”，只要个体有意识伤害同类，咒力就会自启，停止自己的肾脏及副甲状腺功能，攻击者会行为受限甚至直接死亡。极少数由于基因突变而缺乏愧死机制的人被称为“恶鬼”，无法控制自己咒力的人则被称为“业魔”，前者可以无负担地杀死同类，后者的咒力外泄也会伤害周围生命，这些人对其他人类是巨大威胁，因此一旦被发现就要被“伦理委员会”秘密处决。
为了减少自由思考，维护社会稳定，神栖六十六町有意地抛弃了古代文明，科学知识成为禁忌，掌握着大量信息的图书馆终端被烧毁，道德规范占据了教育的核心。
未成年的人没有人权，任何儿童只要出现异常的苗头，包括心术不正、心理素质不达标以及没有天分施展咒力（因为没有咒力就意味着伤害其他人时不受自身咒力的限制），都会人间蒸发，他们的兄弟姐妹还要被抹除关于他们的记忆，所有不稳定因素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五个主人公里，出现了患病的业魔和“不合格产品”，处决降临到了他们身上，年幼的他们开始了与成人世界艰难抗争。过了几年，一群与他们有过交往的化鼠发起了对神栖六十六町的反叛，而已经消失几百年的恶鬼也突然现身，成为了化鼠的帮手，血腥的杀戮重新降临人间。
经过一番武斗智斗后，争端结束，人类胜利，经历了恶鬼屠村的主人公逐渐对当前社会运行体制的合理性产生认同。不过在最后一刻，他们又发现了一个与人类和化鼠有关的既龌龊又恐怖的秘密（这里坚决不能剧透！）。
《来自新世界》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与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是相对应的，贵志佑介丝毫没有掩饰对《美丽新世界》的借鉴与致敬。在《美丽新世界》中，通过对婴幼儿进行条件反射式的洗脑可以消弭人类的反抗意识，实现阶级固化；而在《来自新世界》中，人类则发明了写入基因的愧死机制，这样可以消除相互杀害的行为，实现种族存续。
除此之外，神栖六十六町中具有原始共产主义特征的社会组织形态、记忆消除政策、带有反智主义色彩的教育内容以及对潜在威胁者的秘密处决制度，也是反乌托邦作品中常出现的元素。不过，《来自新世界》绝不是对经典作品的简单模仿。《1984》《美丽新世界》和《华氏451》等传统乌托邦小说重在基础背景设定，比如《1984》中的三大国、老大哥、真理部与电幕，《美丽新世界》中的人类孵化中心、soma和消费型社会，《华氏451》中的焚书、消防员以及电视时代。有了这些设定之后，未来世界就可以在这个框架下运转起来了，但是这些设计的由来和发展史其实很少提及。
而《来自新世界》则从人类“基因突变”这一原点出发，一步步推演了超人出现后，人类社会经历逐步经历的分化、分崩与重构，它详细说明了现行体制的逻辑合理性和必然性。
比如，咒力的绝对压制力量必然导致人类相互杀戮，人口锐减必然导致工业文明衰退，超能力者的概率分布必然导致阶层分化，人类的存续必然导致“愧死机制”的出现，而过往的黑暗历史则必然导致新世界采取愚民教育和防微杜渐的预防制度。这些所有关键信息都是通过主角的视角逐一展现，而主角了解人类社会发展血泪史的过程既贯彻他们的成长过程，又是他们逐渐对体制产生认同的过程，最终，反抗者成为体制维护者，后浪变成了前浪。
许多反乌托邦科幻小说都缺乏故事性，但《新世界》显然不属于此类，前三分之一内容既奇幻又中二还有不少耽美元素，像是一本典型轻小说。只是但随着剧情的进行，咒力、恶魔、业鬼、化鼠和愧死等奇幻现象逐渐都有了合理的科学解释，再加上背景的田园画风，这一切都使得新世界具有了有别于其他作品的独特气质。
《新世界》还可以与超英题材形成一个有趣对比。在美国流行文化的语境下，超级英雄往往是正义的化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在新世界里，却是能力越大，压迫越大，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拥有咒力的超人不但没有担负起维护世界和平、引领人类文明前进的责任，反而加剧了阶层分化，导致全人类面临愈加狭小的生存空间。
不过，虽然《新世界》展示了人类的丑陋与不幸，但它的整体基调其实没有那么强烈的讽刺与愤怒，而是弥漫着惆怅和悲悯感。好的文艺作品找不到真正的反派，《新世界》同样如此，在这个糟糕的神栖六十六町里，其实很难找到一个真正值得厌恶痛恨的人。化鼠头领斯奎拉狡猾邪恶，但他其实是反抗人类暴政的革命领袖；伦理委员会成员处决不合格儿童时毫不留情，但他们恪尽职守、勇于牺牲。实际上，委员会成员全部是一些品德高尚的人，但这些圣人却是体制最大的帮凶，而更可悲的是，这可能已经是智慧所及范围内，能够实现的最优体制了。
本期大咖
心理学博士，研究方向为进化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热爱科普写作，喜欢活泼、幽默又带点吐槽的表达，追求“严谨与通俗，兼具科学性与趣味性”的写作风格，著有《从猿性到人性：生命史上最完美的剧本》（目前该书豆瓣评分9.3分）。少时沉迷日漫，至今不知悔改；自诩影迷，科幻小说发烧友，偶撰影评书评科幻评论，不务正业，怡然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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