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露眯眼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清有一条模糊的红线缠绕在自己和凤八的尾指上，失笑道：“这算啥？梦姑夜晚会情郎？”
1
人间，暖阳普照，碧空如洗。
凤八肚皮朝上，面无表情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脸侧风绕草抚，耳边鸟啼虫鸣，一派悠然自得的情形，与他隐隐作痛的不可描述部位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精神还有几分恍惚，到现在都不能理解为何素日无仇的红羡，会以龙九在通天井中表演死鱼翻肚皮为由，骗他探身去看通天井，更不能理解她又为何会突然发难，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通天井连通仙人两界，相当于是个下凡的后门，未走正规审批流程下界的仙，天道根据法力等级进行压制，以保人界太平。
因此凤八自通天井掉下后，周身法力被压缩再压缩，在天道确认他无害之前别说回不去天界，就连原形都维持不住，只能化成幼年期的模样躲过一劫。
凤八用两条小鸟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才翻过来，扭头看了看身后，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凤族普遍貌美，择偶只看毛。可如今，凤八的尾羽在最中间的位置却被摔折了两根，漏了个缺口。
都是红羡的错！
凤八越想越气，用尖喙咄咄地疯狂啄面前的草皮泄愤，叼了一嘴的酸涩汁液。
夏露背着竹篓，打大老远就看见只五彩的小山鸡撅着屁股嗑草，浑然不知身后有一尾黄鼠狼正匍匐靠近。
每只鸡都是山里的宝藏，尤其是公山鸡，肩负着大吉村鸡棚的繁衍大业和发家致富的希望，怎能让个黄鼠狼叼了去？！
情急之下，夏露一把掷出登山杖，正中黄鼠狼脑门。
黄鼠狼咔的一声被砸晕了，小山鸡一抖，把尖嘴从草地里拔出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黄鼠狼，鸡脸懵逼。
夏露猫着腰走过去，趁山鸡没反应过来，一把罩下黑布，掐住它的双翅将整只鸡牢牢抱在了自己胸前，撒腿就往山下跑。
等进了村，她一声高喊：“乡亲们，我找到了！”
村民三三两两地围过来，定睛一看赞不绝口——
“哎呀这大学生就是好，自从夏小书记来了，咱村的母鸡都有福了！”
“什么小书记，人年级小也是当官的，大学生村官就不是官了？”
“哎哟你看看这小东西，长得真俊！”
……
夏露笑眯眯地应了，抱着鸡在村民的簇拥之下前往公社鸡棚，一路足底生风。
凤八被她抱在怀里一颠一颠的，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抱着他的少女温暖馨香，臊得他满脸通红，幸好有头布和毛挡着，看不大出来。
凤凰成年后，真身就只有配偶可以拥抱碰触，所以在凤八看来，主动抱着自己的夏露就是在明晃晃地示好。
凡间女子就是奔放，生得也漂亮，看那乌溜溜的大眼睛，又黑又粗的毛发，还美救英雄，一点都不像族里那些娇滴滴的凰！
要是换成这个女子……他勉为其难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行。
凤八暗搓搓地想着，又拐着脖子蹭了蹭那片柔软。
2
红羡在地上趴了半晌，看那人类女子抱着凤八走远了，才晕乎乎地爬起来变回人形。
她摸摸脑门，碰到了老大一个包，顿时急眼，跳脚骂道：“去你的老鸡王！我不干了！”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掉下一道惊雷劈在她脚边，吓得她嗷的一声又坐倒在地。
红羡泪眼汪汪地往上看，正对上凤王藏在云层之后阴森森的眼神，“你刚才说什么？”
红羡哭丧着脸回：“我说我要对凤八负责，保证让他这次带媳妇回去见您。”
凤王“哼”了一声，用宽翼带起一阵风，吹得红羡灰头土脸，才拿着手里“借”来的雷公锤，继续替被他打晕的雷公值班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对红羡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以示警告。
红羡点头哈腰地送他走了，心里苦得能拧出三斤水。
天界最近发展堪忧。
众仙家岁月悠悠，每日闲来无事就爱开天镜观摩效仿凡间的一举一动。
凡间倡导英雄父母多生多养，天界就扎了堆地产孩子，比如红羡就是月老随手捏了根红线吹仙气而成的；后来凡间讲究计划生育，一众闲散仙又响应号召，捧着自己家的宝贝独一个精心呵护；再等红羡长大成仙时，凡间的人别说生孩子，连另一半都不想要了。
这还得了？！
虽说生不生孩子是南海观音的业务，但恋不恋爱可是她老爹月老管着的。
况且众仙不忙着恋爱养娃了，就开始通过别的方式打发时间。就比如那凤家超生的老八，天天和龙家老九干架，搅和得整个天庭不得安宁。
眼看着月老这个月的业务就要完不成了，红羡一着急，用两坛月光酿灌倒了老爹，冲进点姻房把飘在半空的红线们一根根薅了下来，翻开姻缘谱一通瞎指挥，“你们先按照这个名单去找看得顺眼的，不管种族性别都给我捆上捆上！”
红线们排排站挨个看了看名单，点点线头飞出了姻缘房。
红羡拍拍手转身走了出去，在南天门外守门待鸟，拦下每日找茬打卡的凤八，骗至通天井后将其一脚踹下了界。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被老凤王抓了个正着，“红羡，你为何踹小八进通天井？！”
红羡无辜道：“我帮他找媳妇。”
“找媳妇……”老凤王一声冷笑，提着她的后领飞回通天井前，依葫芦画瓢把她也扔了下去，“你要是帮他找不到媳妇，我就把你打回原形绑成死扣儿！”
绑成死扣儿，死扣儿，扣儿……
红羡虎躯一震，落地好不容易找到了凤八，原本看自己法力太低不受管制，想直接和凤八汇合再帮他找老婆，结果半路杀出来个人类，一拐子将她打晕了。
红羡龇牙咧嘴地从袖子里掏出姻缘谱，看了没两眼，忽然一拍大腿说：“这拐子打得，值了！”
3
再说凤八，他厚着脸皮在夏露胸前蹭了还没两下，忽然被凌空一抛，在地上摔了个鸡啃屎。
他扑棱着翅膀勉强稳住自己，好不容易甩掉头上的黑布，眼睛却对上一圈虎视眈眈的母鸡。
为首的母鸡咯咯一笑，“哟，终于来了个带把的。”
边上的母鸡们跟着叽叽喳喳地回：“看这毛五颜六色的，跟咱们乡下鸡就是不一样。”
“姐妹们，咱们终于能摆脱云英鸡身份了。”
“小帅鸡，来呀，快活呀！”
凤八自小在天界长大，哪见过这阵仗，当即被兽性大发的母鸡们追得满鸡棚乱窜，上飞下跳。
被追狠了，他急得张嘴就是一声凤啼。
那叫声锵鍠，清脆悦耳，如金玉相击，似流水潺鸣，不仅成功震慑住母鸡们，也令在场所有人屏住呼吸，心生敬畏。
凤八趁一众人鸡精神恍惚，振翅高飞，径直冲进了夏露的怀里，两只翅膀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凤爪也牢牢勾住她的衣衫。
凤八惊魂未定地龟缩在夏露怀里，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那群母鸡生吞活剥了。
等回过神来，他悲愤喊道：“你怎么能让别的女人祸害我？你碰了我就要负责，我是你的凤了！尾羽也只给你一个人看！”
他怒抬屁股，把尾羽竖起来啪一下叩在夏露脸上，效仿那孔雀仙君来了个求偶开屏，秃掉两根毛的缺口正好露出了夏露小巧的鼻子。
怀里的鸡又热又沉，喳喳直叫，夏露虽然听不懂，但不难理解它在发怒。毕竟那尾羽犹如一左一右同时抽了她两个大嘴巴子，想不明白都难。
她有些发愁，这只鸡，怕不是个喜好同性交友的……
就在夏露犹豫的当口，村民发话了，“小书记，这可能是山里的神鸡啊。”
“神鸡？”
“它这么通灵性，专往你身上扑，叫声也特殊，铁定是看不上鸡棚里的凡鸡啊。”
凤八把尾羽放下来露出夏露的脸，闻言又清啼一声表示附和。
“哎你看，神鸡回应了。”
“夏书记快把神鸡放下来，别惹它不高兴！”
夏露一脸凌乱地扔下了手里的鸡。
她在提倡全民科学的教育下活了二十来年，却没成想在自己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做了大学生村官，帮助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时候重塑了三观。
眼前的山鸡昂首阔步地绕着她转了几圈，忽然张嘴打了个哈欠。
夏露：“这是……困了？”
凤八点点头，他从通天井掉下来受到了惊吓，得好好睡一觉才行，最好是夏露抱着睡。
“神鸡又点头了！”
“夏书记家全村条件最好，包神鸡您满意！”
村民们又是一阵大呼小叫，簇拥着他和夏露，一路来到夏露的房子。
等凤八飞上床窝好，有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凑上前谄媚道：“神鸡，这是我婆娘上午刚炸的豆虫，你看看合胃口不？”
眼前的虫子被炸得金黄酥脆，上面点缀着些许辣椒盐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肉油味。
凤八纡尊降贵地瞅了一眼，高傲地仰起头，用鼻孔对着这群凡人。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区区一包炸虫，就敢……嗯，脆脆的，真香！
4
凤八当晚便在夏露房中住下了。
他虽然闭目养神，却足够警觉，在墙边传来第二阵咔咔声的时候翻身出窗，与蹲在窗外，脑门上顶着大包的黄鼠狼撞了个正着。
黄鼠狼搓了搓小短手，谄媚道：“嘿凤八，猜猜我是谁？”
凤八一愣，紧接着咬牙切齿道：“红羡，你好大的胆子。”
“哎呀都是误会，我是想帮你！”红羡拼命赔笑脸。
“帮我搞秃……”凤八半路卡壳，挪了挪屁股把尾羽藏好，“你到底要干什么？”
“帮你找媳妇！”红羡作发誓状，指了指屋内睡得正香的夏露，“看看里面那个，体态小巧，眼睛又大又圆。头发，咳，我是说毛乌黑浓密，是不是符合你审美？”
凤八随着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点了点头。
“她还救了你！不是我说，你们凤族的姑娘哪个敢打黄大仙？”
凤八蹙眉，“白天那个黄鼠狼也是你？”
“可不是嘛。”红羡委屈捂头，“我这落地就随便模仿了个边上有的变，谁想到被你媳妇敲晕了，要不早跟你说了。”
凤八狐疑，“你怎么下来了？还能用法力？”
“我是小仙，比不得你们仙兽法力高强，法则管不到我头上。”红羡自动忽略前一个问题，转移话题道，“怎么样，心动没？”
凤八犹豫道：“可毕竟……”
红羡执起鸡翅膀打断他未出口的话，估摸着小指的位置捏出了一根羽毛，毫不心虚地说：“你得紧跟潮流，现在凡间恋爱都不分种族性别了。况且你俩千里姻缘一线牵，是上天的安排，不信你看。”
凤八定睛望去，只见红羡手几个起落，便有一根红线自翅尖而出，一路弯绕延绵伸到床上，紧紧拴在夏露的尾指上。
红羡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背，鼓吹道：“你俩这事离成只差一脚了，但你现在法力被天道压缩就是只鸡——吉祥物，用我帮你不？”
她比了个猥琐的手势，凤八啄啄连着红线的翅羽，故作矜持地点头同意了。
红羡从窗户翻了进来，在睡着的夏露上方虚空画了一道符咒，“一会儿你魂入她梦，使劲表现啊。”
说完她便一巴掌拍晕了凤八，抓出他的一缕神魂置入夏露眉心。
等做完了这一切，红羡才抹了抹额上紧张的汗水，哭唧唧地说：“凤八，我能不能活着回家找老爹就靠你了。”
5
夏露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总觉得耳边有人在说话，可眼皮却犹如千斤重，半点抬不起来。
随着耳边话音越来越小，她突觉眉心一暖，意识逐渐沉沦进入梦乡。
梦里，她来到了一处华美辉煌的宫殿。
那宫殿周遭烟雾缭绕，仙气浩渺，门口更是有百鸟朝跪，嘤嘤成韵。只是那领头的，却是只圆滚滚的黄鼠狼，脑门上还有个毛都盖不住的大包。
夏露越看越觉得它和自己白天砸晕的那只很像，不免有几分心虚，还有几分恐惧，担心这是黄大仙来找自己报仇了。
那黄鼠狼看夏露来了，竟然人立而起，恭恭敬敬地冲她作揖道：“老八媳妇，你可算来了。”
谁媳妇？！
夏露一脸懵逼，想开口反驳，腿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走进黄鼠狼拉开的宫殿大门。
走进去的刹那，夏露眼前情形骤然翻转变换，等眼前的场景再次凝实，她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对面还有一男子静坐在对面，与她遥遥相视。
那男人宽肩窄腰，眉眼有几分桀骜，身披霓虹彩衣，鸦羽般的长发披散了一床，甚至有几缕就弯绕在夏露手边。
男人唇角微勾，笑道：“夏露，你终于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夏露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恢复了控制，连忙后退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嗯，不疼，看来是梦了。
男人看她自掐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去拉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不满道：“你掐自己作甚？”
夏露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从那双漂亮的褐色瞳仁里看见了自己满满的身影，一时之间失了言语，“你……”
男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几乎要扫到夏露的脸上，片刻后恍然大悟，往后退了退拱手道：“我姓姬，名霁啸。”
正如龙族多姓敖，凤族也有自己的姓氏，只是不怎么被外人知道罢了。
夏露：“……伯父伯母好文采。”
凤八不知她心中所想，略带几分亲近地说：“我在家里排行老八，你也可以叫我姬……”
“住口！”夏露扑过去堵他的嘴，“换一个！”
凤八十分不解，却还是乖乖地点点头，拿下她的手握在手里，“你叫我凤八也行，外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凤八也行，总比姬那啥强。
夏露自我安慰地点了点头，完全没细想他口中“外人”的言下之意。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过了几息凤八才鼓起勇气，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只发出了一声啾啾。
夏露一惊，错愕地看向他，发现眼前的凤八居然在自己面前肉眼可见地长毛变小，最终变成只山鸡愣在床上，两只小豆眼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整整一圈。
夏露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说话，眼前就骤然一黑。（小说名:《落毛的凤凰当了鸡》，作者：北大瓜。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号：dudiangushi2018】看更多精彩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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