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蓝

滨口龙介导演的《驾驶我的车》,改编自村上春树的同名短篇小说,今年3月斩获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因此村上春树和他的小说一度再受关注。迄今为止,由村上春树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大大小小已有十部,其中三部是只有10分钟左右放映时间的短片。尽管村上对自己小说电影化的态度并不太积极,但要知道,村上春树对电影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他是不折不扣的资深电影迷。

村上春树作品全集播放(常年光顾电影院的资深电影迷)(1)

村上春树是神户人,高中时代就常去神户的艺术电影院观看法国新浪潮电影。他在《これだけは、村上さんに言っておこう》一书中回忆说:“当时的电影院有那种让人悠闲自得的绝佳气氛。一边抽着烟,吃着甜瓜味的面包,一边欣赏戈达尔的影片……看电影这种东西,不用学,也不用接受启蒙。”他喜欢看电影,就想在电影院寻找一种心情,寻找灵魂的安放处。

众所周知,村上春树毕业于早稻田大学,他当年在文学部戏剧专业读书。而他的大学时代正值日本六十年代的“全共斗”时期,大学里一片混乱,几乎没课可上。村上春树不喜欢参与闹学潮,他除了打工,偶尔去图书馆读书找点清净,其余的事情全是看电影。日本在六十年代的电影产业发展迅速,仅1960年就制作了547部电影,是迄今为止的日本电影史上的最高峰。因此村上春树有幸在大学时代看过无数的电影,他在随笔集《村上朝日堂》中说过:“一年不止二百部。当时还没有《PIA》那种杂志,光是找电影院物色想看的电影就够辛苦的”。

甚至因为没有足够数量的电影可看,于是村上春树就同一部电影反复看上好几遍。每年正月,本来是日本全国放年假、归乡省亲的日子,学生时代的村上春树却不回老家神户,他在随笔集《村上朝日堂》里写到:“尤其快活的是除夕夜在新宿通宵电影院一部接一部看电影,从夜间十点看到早上,一口气看六部。走出歌舞伎街东映电影院时,天空已经放白,清清爽爽,别有一番新年气氛。什么‘红白’啦‘年来年往'啦,我才不看那种无意义的东西。”

如果是看电影的钱没有了,村上春树就跑去早稻田大学总部的“演剧博物馆”,一本接一本看刊载脚本的旧电影杂志,脚本那东西一旦看上瘾是非常有趣的,他说:“若是没看过的电影,就顺着脚本在自己脑袋里拍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电影。”正因如此,他后来看一些公映的电影时,即使是第一次看也有似曾相识之感。

村上春树在早稻田大学的毕业论文,是围绕着美国电影展开论述的,题目是“美国电影中的旅行系谱”,主要论述了从1939年的《关山飞渡(Stagecoach )》到1968年的《2001太空漫游 (2001: ASpace Odyssey)》之间的美国电影发展历程和主题变化。

除却学生时代在大学校园及周边的电影院遍览了无数电影之外,村上春树还喜欢到外地看电影。他曾有这样的感觉:“也真是奇怪,一去陌生地方就想看电影,迄今在日本全国各地进了很多电影院,看了很多电影。走进陌生城市的电影院看电影,电影格外能打动自己。”村上春树至今对北海道的札幌市有座楼集中了十家电影院还记忆犹新,惊叹不已。村上春树在其作品中,唯一提到的一部中国电影《少林寺》,就是在他云游北海道的札幌时观看的。

村上春树成为职业作家后,依然保持着看电影的习惯。一般情况下,他在小说完稿且清样也已校毕、只等出版的那段最开心最安稳的空白时期,基本上是集中看电影。他在随笔《村上朝日堂的卷土重来》里这样说:“近来录像带多了,我也时不时租来看,但在如此休闲的日子里,我还是乘电车去看电影,在黑暗中盯视银幕,看完在露天啤酒屋喝上一杯回来。”可见电影已经浸透到他的生活与精神领域。村上春树在1981年与日本作家立松和平对谈时,曾提到自己原本想做一名编剧,但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开诚布公地讲:“因为我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不适合于电影那种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作业的差事,所以放弃了那种想法。但我非常喜欢电影,电影的各个环节都给我的写作带来了影响。”

显然,戏剧专业出身、酷爱看电影的村上春树,在文学创作上不可避免会受到电影的影响。他的小说,尤其是早期作品,让人感受到都市那种浓厚的小资情调,除了浪漫的爵士乐、意大利面条等西洋格调之外,还有一个显眼的要素,那就是各种电影频繁出现在村上春树作品中。而对于村上春树小说中出现的所有电影作品,日本学者明里千章在其研究力作《村上春树的电影记号学》中,都一一做了详细分析,这部专著甚至把村上文本中提到的没有名字的电影也进行了调查研究。明里千章认为,说电影是村上春树的小说世界的“骨骼”都不为过。

但是,村上春树本人在《村上朝日堂》曾这样坦白过:“说实话,我考进了早稻田大学文学院戏剧电影专业,学过电影,但若问我是否因而对电影特别熟悉,则没那么回事,对电影的理解能力也不比别人强。”他还进一步解释说,进入早稻田大学戏剧电影专业的好处,就是不怎么用功也可以完成学业。他曾回忆道:“学生认为学了电影理论也弄不懂电影,根本不学。那么干什么呢?一大早就逃课看电影。虽说逃课,但因为是电影专业的学生,所以看电影也是名正言顺的学习,无可厚非。”村上春树的这一说法,应该不是过谦的表现,他的电影理论与电影批评的能力很难说是专业水准。

尽管如此,村上春树在1985年,还是应电影研究专家川本三郎之邀,出版了电影方面的专著《映画をめぐる冒険》(译为《观影冒险记》),显然书名是模仿他在1982年出版的小说《羊をめぐる冒険》。两人合作的《观影冒险记》,从1926年的德国超现实主义影片《大都会》,到1984年的英国冒险影片《泰山王子》之间,选择了264部电影做短评,每部影评约有四百字左右。但因为此书是二人根据各自喜好选择的电影而进行的短评,作为作家的村上春树在电影评论上不可避免地流于感性认知,缺乏一定的理论高度,甚至被专业人士判为不负责任的影评。顺便插一句,约他一起出版这本书的川本三郎,也是日本文艺评论家,他是最早研究村上春树文学的学者之一,且是村上春树文学的早期支持者,但在2003年村上春树发表长篇小说《海边的卡夫卡》后,他提出了批判和否定意见,改变了他以往对村上文学的看法,据说两人的私人交情也因此结束。

不过,村上春树给这部书写的序言“远离遥远的黑暗”却让人感动,尤其是他对八十年代当时的录像机在家庭的普及,还有在家里的客厅看电影这种新型潮流,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和遗憾,也道出了一批影迷们的心声。

这一切,皆源于村上春树是常年光顾电影院的资深电影迷。(作者系日本华文作家协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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