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起头,微眯眼,阳光透过香樟高大的树冠,洒落到面颊上。一缕风起,掀动发丝,空气里有浓郁的草木香气。坐在轮椅上,我近乎贪婪地调动身体的所有感官去体会这一个瞬间。颜色、气味、触感、声音……我甚至想张开双臂,让身体更大面积地接触这空气和阳光……这是春天啊。

历年七夕日期(七夕会健康害怕遗忘)(1)

庚子年大年三十中午,团圆饭吃到一半,我在家中楼梯上一脚踏空,右脚剧痛,三十分钟后,肿了起来。兵荒马乱地去了六院,接受了年轻的急诊医生略带歉意的初诊,“先拍个片子——大概率是骨折了。”在等待X光片和CT结果出来的时间里,我打量着大年三十午后的六院候诊大厅:难得的清静和空旷,只有零星几个病患和家属,大家脸上都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空白与茫然:这个日子遇上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呢?

最终诊断结果出来,右脚跟骨骨折,短腿石膏固定六周。

接下来开启了长达一百天的“不良于行”生活模式。我家住六楼,没有电梯,上下楼需一手抓紧楼梯扶手,一手拄拐,一级一级台阶地单腿蹦跶。所以,当一个月后去医院复诊的那个上午,我坐在轮椅上,沉浸于久违的阳光和风当中,几乎是贪婪的。同时感慨地想,那些长期卧床的病人该有多么痛苦啊!当然,我一直知道他们是痛苦的,但是,直到这个瞬间,我才真正对那种痛苦产生了一点真实的理解。我觉得我需要记住这个瞬间,记住风从我皮肤上吹过的丝丝凉意,记住光斑落在脸上的细微热度,记住我胸膛里的雀跃……这样,当我结束“不良于行”生涯的时候,才不会失去对长期卧床病人的那一点理解。

无独有偶,辛丑年冬天,吾友童小姐在家踩着地上的衣服滑倒,摔伤脚踝,骨折,也喜提短腿石膏一只。她发来微信问我何时可以拆石膏,何时可以下地行走等问题。我这才发现,还不到一年,我竟然全都记得不那么真切了。并且更进一步发现,我还很难感同身受地理解她当下的痛苦了。这种认知简直让人惊恐——我们远比自己知道的更健忘,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永志不忘的情绪,全都抵不过无波无澜不动声色的日常。

幸好,当风吹起,光斑透过树影落在脸上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不是对于几月几号拆石膏这种具体事件的记忆,而是带着情绪的深度理解。我藉由和风拂过发丝的触感,光斑洒落面颊的温度,重回了自己坐轮椅的那个上午,抵达了童小姐当下的心境。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词:结绳记事。

面对某些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想要保留的、无法表达无法记录的情绪和思维片段,需要停下来郑重地打个绳结:把这个当下系在其他感官的长绳上,比如触觉,比如嗅觉,比如味觉,比如听觉……就像普鲁斯特借助一口浸了茶水的玛德琳蛋糕重回儿时的贡布雷,就像我们借助一小截老歌的旋律触摸到少年时恋人的眼神。

而今,该把不想忘却的壬寅年的春夏系在哪儿呢?也许,应该系在久等不来的台风里,系在悬而不决的雨云中,系在……今天我上班路上的红绿灯口。那时,汗水从我头发里滚滚而下,在脸侧汇成溪流,前胸后背大面积洇湿。靠近一只邮筒,在其聊胜于无的阴影中站定,摸出矿泉水,拉下口罩,咕咚咕咚地吞了半瓶。在胸闷气短的感觉得到了一丝缓解的刹那,我回头看向地铁站,烈日下,那建筑似乎正在熔化。(袁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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