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茶变局

本刊记者/黄孝光

发于2021.5.17总第995期《中国新闻周刊》

月初一阵新雨过后,冰岛老寨漫山的茶树冒出新叶,迎来今春最后一次采摘期。5月2日深夜,茶企“公主壹号”的工作人员王元敏接到采摘任务,连夜开车9小时,从石林赶回冰岛老寨。

身为一线负责人,从采摘、称量、运输到杀青初制,王元敏需要全程监管。第二天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间隙,同事频频来电催促——新叶不等人,需要尽快处理。中午时分,他对采摘的第一批新叶进行称量登记:大树15公斤,古树2.9公斤。称重完毕,再由其开车“护送”运往山下的初制所。

云南普洱茶界素有“班章为王,冰岛为后”的说法。近年来,以冰岛老寨地名命名的冰岛古树普洱茶价格赶超老班章,跻身普洱茶中最昂贵的茶品。今年春茶中,老班章古树茶价格约1.5万元/公斤,冰岛老寨古树茶的价格则高达4.5万元/公斤。寸叶寸金之下,“公主壹号”曾发生工作人员在运茶时监守自盗的情况,此后就增设了前述的“护送”制度。

冰岛茶何时收(冰岛茶变局)(1)

5月1日,冰岛老寨的村民在家中筛分当季茶叶。

声名显赫的冰岛茶,背后其实有不少谜团。它为何备受追捧?何以成为传奇?一茶难求之下,传闻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冰岛茶都是假冒伪劣商品,冰岛茶产业缘何乱象丛生?

“冰岛茶行业不是水深,而是水浑。”一名受访茶商表示。自2000年初走出大山,冰岛茶产业一路高歌猛进,而今迎来新的变局。眼下当地政府正对冰岛老寨实施搬迁,有抗拆村民对世代为生的产业表示担忧;而另外一头,已有不少茶企闻风进驻,展开新一轮的产业布局。

水田上的茶旅小镇

冰岛老寨位于西南边陲的深山之中。从临沧机场出发,途经双江县勐库镇,再行30多公里的蜿蜒山路,耗时近一个半小时方至冰岛。2月以来,双江县交警大队对老寨上山路口设卡,车辆需凭冰岛老寨搬迁指挥部签发的通行证才能通行。

2020年12月4日,云南省双江自治县人民政府以保护古茶树资源为由,发布《关于勐库镇冰岛村委会冰岛老寨整体搬迁征收公告》,决定对勐库镇冰岛村委会冰岛老寨的土地、房屋及附属设施进行征收。但有人质疑称,搬迁美其名曰保护古茶树,实际是建设特色小镇,打造旅游景点。

公开信息显示,2017年6月,云南公布全省第一批创建小镇名单,冰岛茶小镇为105个入选小镇之一。根据早期规划方案,冰岛茶小镇计划总投资32.9亿元。其中,冰岛印象片区(即大坝子田)总建筑面积14.7万平方米,重点建设冰岛茶展示中心、普洱茶博物馆、茶文化体验中心、冰岛茶认证中心、冰岛茶水街、医馆、游客中心、冰岛茶传习所、泼水广场、精品民俗客栈、乡居群落、北大茶学院等14个重点项目;核心区冰岛老寨整体搬迁,打造“冰岛普洱茶古树圣山公园”。

受访的多位老寨村民对项目的合法性提出质疑。老寨实住村民共63户,自2月以来陆续签约,目前尚余16户拒绝搬迁。

虽然正在拆迁,前来冰岛老寨看茶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山脚下设卡点旁停满车辆,不少人同“冰岛”村碑合影留念。事实上,从茶山秘境到车马喧嚣,老寨变化的发生不过十几年时间。

冰岛古茶园坐落在邦马山脉北段的半山腰上。据史料记载,明成化二十一年(公元1485年),勐勐土司派人从易武古茶区寻得200余粒古树茶籽,在冰岛培育成功了150余株;此后数百年间,冰岛古茶园一直是勐勐土司的御用茶园。冰岛村下辖冰岛、糯伍、地界、南迫、坝歪五个村组,亦即当地俗称的冰岛五寨。五个寨子均产茶,而冰岛老寨的茶最为著名。

由于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冰岛茶长期处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状态。一位受访村民于1981年嫁到老寨,两年后包产到户时分得茶地。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04年通村路之前,冰岛茶鲜叶每公斤不到1元,村民需将茶叶背到临沧市临翔区的勐托村销售。大约从2006年起,在全国普洱茶市场大爆发的背景下,陆续有韩国、港澳台的茶商进村收茶,冰岛茶才得以走红。

《寻味冰岛》一书的作者杨春认为,冰岛茶走红基于两个特质,一是稀缺,二是香甜。资料显示,冰岛老寨茶叶种植面积1710亩,可采摘面积688亩;百年以上古茶树334.98亩,24232株,其中五百年以上古茶树4954株。“很多茶叶喝起来感觉不错,但是没有记忆点。冰岛茶的特点就是甜,它容易打动人,被记住,这被放大了拿来宣传。”杨春说。

茶商高明磊则将冰岛茶的甜形容为“像小时候偷吃糖果的甜”。2010年,27岁的他跟随叔父初到冰岛寻茶,首先来到村民张玉华家。正在带小孩的张玉华指了指院中的簸箕,让他自取茶叶泡茶。“又黑又大的叶子,不像我老家的信阳毛尖黄绿色很好看。我实在渴了,很嫌弃地抓了一把放进黑漆漆的铝茶壶里。”高明磊向《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茶汤初入口没有味道,几分钟后却满口回甘。“这是我记忆最深刻的感觉,从没喝过那么好喝的茶。”此后高明磊留在寨中,跟随村民当了5年茶农。

冰岛茶价格通常按树龄分成4档:500年以上的古树,300~500年的老树,100~300年的大树,以及100年以下的中小树。树龄越大,茶价越高。高明磊见证了冰岛茶的十年涨价史:“2010年古树干茶300多一公斤,2011年800,2012年3000,2013年8000,2014年突破两万,2017年逼近4万,2018年过了4万,2020年在4万~5万之间。”

如此涨幅下,冰岛老寨充斥暴富的传奇故事。90年代冰岛的女人,因家境贫寒,有机会就想嫁到外地,有一些机会不好没出走成的,现在已有百万甚至千万身家了。

山头争夺战

双江县勐库镇山区面积占比达99.55%,一条南勐河切开邦马大雪山和马鞍山,串起三万多亩古茶园。进入勐库镇,沿途遍布大小茶店。随机入住镇上一家酒店,各房间以村寨为名:小户赛、大中山、坝卡、懂过、冰岛……事实上,当地流行“勐库十八寨,寨寨有好茶”的说法,一百多个自然村均产茶,出名的山头有数十个之多。

冰岛茶何时收(冰岛茶变局)(2)

勐库镇津乔茶业的机械压制车间,取代了传统的手工压饼工艺。本文摄影/本刊记者 黄孝光

“红酒论酒庄,普洱茶讲山头。”2007年普洱茶市场崩盘后,市场趋于沉寂,直到2009年古树茶和山头茶的概念兴起。赵邦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赵国仙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早年市场培育了一批普洱茶的发烧友,2007年市场崩盘后,他们寻找各自偏好的味道,慕名进山收茶,带动了市场,这股潮流逐渐演变为对“名山古树”的追逐,在这个过程中西双版纳的老班章和临沧的冰岛脱颖而出,成为最火热的两个山头。

将冰岛茶带进“山头时代”的是于翔、郜鸿亮、高明磊三位河南茶商,普洱茶界称其为“河南三剑客”。高明磊从90年代开始玩普洱茶,2009年辗转易武、勐海、普洱、临沧,最终选择了冰岛。据高明磊回忆,他们出于对茶的喜好,有多少收多少。收得多了,有了竞争,就互相抬价,“后来一度我们走到哪儿,茶价就跟着涨到哪儿”。

2010年下半年,他们开始试水承包茶树。早年媒体报道,“于翔是直接抱着现金过去的,她在寨子周围转了一圈,挑自己喜欢的茶树,将其租下来。那场景就是抢,好像茶树不要钱。”“冰岛百年以上茶树我们三家加起来承包了80%左右。”三人之外,还有不少茶企参与。据《寻味冰岛》记载,各路人马闻风而动,冰岛茶树资源在各品牌手里流转,租金越走越高,甚至远超了之前收鲜叶的价格。为防茶农毁约,有茶企甚至连夜紧急修改承包合同,将违约金从2倍提高到5倍。

自2009年起,冰岛茶每年呈翻番的行情暴涨。至2014年,冰岛老寨古树茶以毛茶每市斤突破万元身价,站到云南各名山头古树茶涨价榜首位。有受访者表示,茶价上涨背后有当地政府的推波助澜——2011年起,双江县连续多年举办冰岛茶会,主导冰岛茶的拍卖。2014年4月15日,在冰岛老寨河边广场举行的冰岛春茶拍卖会,上演了争夺冰岛茶最疯狂的一幕:一款名为“问鼎冰岛”的茶拍出了12万元/公斤的天价,2公斤共成交24万元。

据高明磊回忆,这一年于翔、郜鸿亮的承租合同到期。“他们也想续租,但价格已经承受不了了。”高明磊则于2012年1月斥资数百万元租下626株古茶树,签约期限长达10年。“当时对比了勐库各大茶山的茶树之后,放弃了其他山头,就想把合同签的长一点,更稳定一点。”

据一位亲历冰岛茶产业发展史的业内人士分析,在冰岛茶之争中,大约有三路人马在2006年起开始涌入冰岛:一是韩国及港澳台的茶人,二是以“河南三剑客”为代表的实力玩家,三是其他茶商尤其临沧本土茶商。“市场开拓、产品打造在前两拨人马手中逐渐完成,冰岛茶自此走向公众视野,冠绝于普洱茶界。临沧本土茶商紧跟其后。他们资金少、营销手段和市场开拓能力不够强,但是本地优势却十分显著,亲情、宗族、乡情关系交织在一起,让他们更能与冰岛村民打上交道”。

天价“茶树王”

冰岛茶产业链条上包括茶农、毛料商、茶企、茶商、茶庄、发烧友等多类角色。其中茶农为生产者、原料提供者,部分拥有自己的品牌,同时从事出租茶树、房子、茶树广告牌位等营生,和各环节均有交集。

“这个行业不是水太深,而是水浑了。本来应该茶农种好茶叶、茶厂做好加工、茶商管好营销,现在大家一道吃,角色混在一起了。”赵邦农业科技公司负责人赵国仙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在各方混战时期,行业参与主体变得多元而混乱。“大家一窝蜂涌入老寨,老寨成了各路客商的广告基地,茶农变成了茶商,一下把它们打蒙了,过程中利益驱动,衍生了许多乱象。”

乱象之一是“茶树王”的炒作。2019年春,“冰岛茶树王”单株采摘权以88万元的价格签约成交,创普洱茶界毛茶原料的新高。公开信息显示,2020年这棵树的单株采摘权拍卖到99万元,今年更是拍出166万元的天价。

“村里没有公认过、也没有专家界定说它是茶树王。”有受访村民表示。这棵古茶树位于冰岛老寨停车场边的茅厕下方,被茶界批评人士石一龙形容为“茅厕味茶树王”,他直斥前述拍卖“是无良商家惯用的炒作套路”。《中国新闻周刊》试图向“茶树王”的主人赵玉学询问拍卖一事,对方拒绝了采访。

“冰岛茶树王”的拍卖并非个案。今年4月阿里拍卖网站上,临沧凤庆3200年茶树王10公斤茶青采摘权拍得1068万元,创下了云南古树茶的拍卖纪录。“通常情况下,10公斤茶青可以炒出2公斤左右的成品,算下来成品茶就是5340元人民币1克,而近日黄金价格大概在372.5元人民币1克。”石一龙撰文道。他质疑称,3200年需追溯到西周时期,而无论3200年还是800年,均是没有依据的数字。

“每逢春茶季节,如此炒作套路层出不穷,要么举行各种博览会、茶节等评选活动,制造奖项,或者以买断冰岛、老班章的茶王树等方式哄抬茶价,误导消费者,造成过高的心理预期价格。”石一龙认为,类似“茶树王”的拍卖,是普洱天价茶现象的诱因之一。“对竞拍者来说,竞拍茶树王就像明星要出绯闻一样,是非常有效的广告宣传。”一名茶界观察人士称。

当地有关部门对前述拍卖行为持默许态度。临沧市农业农村局一名负责人曾回应称,冰岛古树茶价格是市场行为,只要是明码标价,就是合理的。双江县地方产业发展中心副主任袁江华则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茶树王采摘权价格由茶商茶农协商确定,他个人认为不会起到抬高价格的作用。

冰岛茶市场另一大乱象是假冒伪劣产品的泛滥。“真正的冰岛老寨古树茶一年产量在8吨左右,然而市场上售卖的冰岛茶已超过数百吨,乃至上千吨。”早在2014年,于翔接受媒体采访时便提到,近年来不大的山头,忽然冒出十几家冰岛老寨古树茶基地的牌子;只有拇指粗的小茶树也被挂上某某基地,呈现出“只见牌子不见树”的茶园奇观;有的从其他地方买来便宜茶,拉到冰岛老寨进行初制,摇身一变就标榜自己是冰岛纯料毛茶。

冰岛茶何时收(冰岛茶变局)(3)

冰岛老寨的古茶树多数被承包并挂上了茶商的广告牌。

据双江县发改局党组书记李应碧了解,有的茶商只承包几棵古树,却一年到头都在卖冰岛茶。另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有的茶商每年给茶农一些钱,只为把他们的牌子挂在树上。双江县融媒体中心主任李发良向《中国新闻周刊》举例称,今年采茶季,某茶企职员到冰岛老寨直播,谎称某茶树为其所租,被恰好在场的承租商揭穿。

李应碧称,基于这些问题,双江县引导冰岛村民成立了冰岛茶协会,以建立起从采茶制茶到销售全过程的质量安全可追溯体系。但其中一名会员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自2019年成立以来,协会没有搞过什么活动。

今年4月20日晚上,临沧市另一知名茶村昔归村发生了一起焚茶事件——某公司涉嫌以其他山头的茶冒充昔归茶,村民发现后将其当众点燃。

赵国仙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鲜叶之所以成为冰岛茶的主要交易方式,正是源于前述行业乱象导致的信任风险:“不相信人就看原料,长在树上的叶子不会骗人。”杨春同样表示,越是高端茶,越在乎源头。“冰岛茶叶是勐库大叶种,特征很明显,买鲜叶最安全。不过这样只能保障源头是真的,消费者最终能否喝到真茶,又是一个问号。”

人茶博弈

作为勐库海拔最高的一个傣族寨,冰岛老寨傣族生活的痕迹已难寻见。寨中惟见三物,茶树,待拆的房屋,和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废墟之中来往走动的,是拒绝签字的16户村民。

《茶祖居住的地方:云南双江》一书描述了上世纪50年代,冰岛老寨“茶园围村”的景象。而今老寨呈现的景象,却是“房屋围茶”。据津乔公司创始人杨国成了解,老寨村民赚钱后在原有宅基地基础上,将土房扩建成楼房,但由于缺乏规划,建筑格局混乱,后来政府为推进新农村建设,要求盖得不好的重建。双江县发改局党组书记李应碧表示,近几年古树茶价格持续飙升,造成老寨私建厂房、扩建家庭房,人茶争地,挤压了古茶树的生存空间。“每年都会有古茶树衰退、死亡,今年也死了一棵”。

石一龙撰文提到,冰岛老寨广场一隅就有茶园,村民修了一条从广场横穿茶园的石板路。“走进茶园,路两边的古茶树树干斑驳,昏昏欲睡,像城市里等待雇佣的苦工,满目沧桑”。

曾多次到冰岛老寨考察的石一龙认为,过度商业化导致茶的栖居地弥漫俗世烟尘。“往来商旅游客的汽车尾气、生活垃圾,常住居民的家园改造、屋舍建筑,以及诸如公厕、停车场等公共设施不合理的规划和设置,早已把冰岛茶的生长环境糟蹋得体无完肤”。

“老寨有太多的话题和焦点了,关注茶的都想去。我不是很爱去,但每个季节还是要过去多次,因为我的客人想看。”昆明茶商崔赛先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种行为充满矛盾,因为茶树需要相对隔绝人间烟火的生长环境。

高明磊承包的古茶树中,有一棵名为“冰岛祖母树”,据称是明代遗留现存不多的古茶树之一。随着人流日益增多,这棵古茶树受到了越来越多的伤害。“游客下了车,先要到广场附近的祖母树摸一摸,有几棵枝杈被摸得包浆了,干枯了,为此不得不锯掉它们。”高明磊向《中国新闻周刊》提到,这棵树有一半树干已经中空,他打算今年做一些救护工作。

2013年,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所、云南农业大学等单位的20余位专家联名倡议保护古茶树,他们提到,不合理采摘,过度开发,在古茶园、古茶树周围建设新茶园等,使古茶树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如今云南古茶园面积已由20世纪50年代的50余万亩缩减到了20余万亩。

2019年7月,云南省出台《关于保护好古茶山和古茶树资源的意见》,要求全面调查和摸清全省古茶树、古茶山资源底数;以古茶山和古茶树集中区为重点,全面深入开展违法违规建构筑物集中治理行动。同年8月,双江县政府发布《关于勐库镇冰岛村违法用地违法建筑整治的公告》。《公告》提到,近年来勐库镇冰岛村违法用地、违规建房、违规建盖茶叶初制所、违规修建坟墓等问题突出,加之古茶园进出车辆、人员逐年剧增,汽车尾气污染等严重破坏了冰岛古茶园的生态环境,影响了古茶树资源的保护管理和冰岛茶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官网信息显示,截至去年8月,当地划定勐库冰岛茶小镇“两违”整治范围,共拆除违章广告牌45个、“两违”建筑18户6846平方米,已复垦3400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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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老寨原定于2021年3月31日完成搬迁和拆除并没有完成,目前仍在拆迁中。

为“还房于茶,还地于茶”,双江县政府于今年1月起对冰岛老寨进行整体搬迁,迁入的新居点为“大坝子田”,位于山下公路边冰岛湖附近,原为老寨农田,现为冰岛茶小镇核心区的规划用地。

根据政府官网信息,搬迁原定于2021年3月31日前完成,同步启动原有建筑物、构筑物拆除及生态恢复工作,最终将在老寨原址建设“冰岛普洱茶古树圣山公园”。

该举措引起村民的质疑和抵抗。“房屋补偿数额不足建房成本的一半,山下安置的宅基地不足现今宅基地面积的三分之一,部分签约搬迁村民无法正常晒茶产茶。”村民在相关材料中写道。

多名村民表示,他们当前一大担忧是,村庄搬迁后,基本农田、宅基地被征收后,未来茶地也可能被征收。对此,双江县发改局党组书记李应碧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回应称,不会改变老寨茶地的集体土地性质,茶农茶园茶树权属不变,“政府的目的是将吃住行功能移到特色小镇,不会(对茶地)进行征收。”至于未来将在老寨打造的“圣山公园”,他表示具体规划方案尚未出炉。

以打造公园模式保护古茶树,在云南尚无先例。高明磊认为搬迁对茶树生态恢复利大于弊:“茶树已经生存了几百年,真正带来破坏的,就是最近几年。我个人希望搬迁越早越好。”

云南农业大学普洱茶学院院长吕才有向《中国新闻周刊》强调,对于古茶树保护,主要是采摘问题或具体管理问题。“老百姓到底采多少、如何采,要因地制宜制定指南、意见。目前古茶树保护技术手段相对落后,还没有现成的模式可供借鉴。有的古茶树本身就营养不良,有的年龄到了自然死亡,有的自然生态受到破坏,一山一策,不可能一个简单模式照搬。”

吕才有认为,减少人为干预是最直接的保护措施,难在如何处理好眼下需求和长远发展的矛盾,如何平衡好各方面的利益。“问题根源是市场过分追捧古茶树。需要引导消费,形成一个共识——不是所有古树茶都好喝,也不是只能喝古树茶,没必要过分追求它的稀缺性和独特性。”

赵国仙则认为,相比搬迁,更有效的保护应落实在茶树管护环节,“通过对行业疏通,让茶农把茶采好、管好,不要让土地受到污染。”

从“山头”到品牌

双江县发改局党组书记李应碧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冰岛茶小镇由冰岛印象片区、勐库集镇片区、冰岛湖片区及大雪山片区4个板块组成,总投资35.2亿元,其中小镇冰岛印象片区详规已通过审核,其他三个片区目前停留在概念性规划。

李应碧表示,项目以冰岛老寨搬迁安置点为核心,引导冰岛村其他四寨有经营能力的村民向小镇聚集;通过项目建设还将引导茶企入驻。“它是一个以产业为依托的特色小镇,预计未来每年能有30万的人流量。”

冰岛茶特色小镇项目的推进并不顺利。去年9月,临沧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在答复某政协委员相关提案时,披露了该项目的相关规划和建设情况:“项目原规划地类为旅游设施用地,面积347.4亩(占耕地282.75亩;林地54.6亩;自然保留地10.05亩),项目规划调整完成后,2017年自然资源部门计划启动项目用地报批,由于项目设计不符合旅游用地相关要求,未能如期开展项目用地报批工作。”

据该局陈述,目前冰岛茶特色小镇项目用地征转用地报批存在如下问题:一是该项目涉及的17.33公顷(约260亩)水田指标难以保障;二是用地报批费用特别是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障金等阻碍项目进一步推进;三是新《土地管理法》的颁布实施,影响了用地报件组件上报。

关于用地征转报批问题,双江县自然资源局局长杜静梅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称,52.23亩冰岛老寨整村搬迁集体用地已得到批复,剩余符合规划面积则还在报批过程中。“目前有一些困难,就是走农用地征收转用的程序,水田的指标比较紧缺。”

该项目在建设过程中也遇到了一些困难。双江县2020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到,确保年底完成冰岛茶小镇总投资的60%,2021年6月建成运营。然而日前记者走访看到,小镇核心区茶博物馆正在推进,冰岛茶展示中心已封顶,唯一完工的是农户临时安置点。

整体搬迁永久安置点原计划今年6月底前完成主体工程,然而据李应碧介绍,目前完成了地勘、地灾评估等工作,截至5月仅进行了一部分基础开挖。“做地勘后发现,地质有点复杂,但不存在地质灾害隐患。我们力争12月底让主体成型,确保明年春茶季茶农能够在里面经营。”

与老寨茶农相反,不少受访茶企则看好冰岛茶小镇的前景。高明磊说,每年春茶季节,各地茶商、茶友纷纷往冰岛扎堆;现在高铁高速即将双通,未来会越来越火热。他与老寨村民的10年合约即将到期,据其了解,“很多商家已经去找他们了,等着我们到期。”

据杨国成介绍,津乔公司早期承包了冰岛村大约7亩古茶园,后因竞争格局混乱,改为鲜叶收购的模式。而今时隔近10年,虽然承包价格上涨,津乔茶业仍然重新选择承包。

杨国成儿子、津乔公司总经理杨绍巍向《中国新闻周刊》分析称,普洱茶已经历两轮变革,第一轮是2005年到2007年,市场疯狂炒作到最后崩盘,让天下都知道了“普洱茶”三个字;第二轮是2009年到2014年,藏山太久的古树茶被挖掘出来,各种山头、古树、门派逐渐形成。杨绍巍认为,眼下普洱茶行业正在经历第三轮变革——从“造山头”转向“造品牌”。

根据中国茶叶流通协会的统计数据,截至2017年,全国仅有87家茶企总资产超过1亿元,超过10亿元的仅有6家。企查查显示,当前中国共有在业存续茶企132万家。

杨绍巍表示,过去茶叶批发零售的模式,市场价格混乱、品质参差不齐。最终市场还是要回到“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茶农维护好茶园,品牌诠释好茶的品质,最终让消费者购买到放心的茶。

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认为,中国茶产业长期不规范、不透明,首先得规范化,才能品牌化,再能规模化。“行业规范的标志,是茶商、茶企、茶农、消费者各得其所,政府则在其中扮演管理、监督、服务的角色。”杨春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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