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聊聊福原爱，和她的母亲，福原千代。
关于这对母女，有条新闻很让我触动：
她俩又在一起打球了。
这是福原爱离婚后的第一次。
俩人笑得很开心，不是像以前教练员和运动员一样的严厉。
就像普通母女，没打好也没关系，
挺稀松平常的画面，却看得我挺想哭。
福原爱妈妈愿意和她打球，应该说明，福原千代接纳了这个离婚的女儿。
至今很多人还记得那一幕：福原爱突然宣布离婚。
福原千代在慌乱和震惊中，“逃”回了日本。她说，
“没脸待在江家。”
她感到羞耻。
对这个女儿感到羞耻。
福原爱和母亲的关系，也一度让人摸不着头脑。
即使都住在台湾，福原千代什么都不知道。
福原爱要离婚——
她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福原爱在婚姻里遇到的难堪——
被前夫言语霸凌羞辱，她是从新闻上得知的。
福原爱以前说过，她和妈妈，是教练和选手，
不是“探讨私人话题的关系”。
福原千代要福原爱变强变优秀。
福原爱做到了。
福原千代希望福原爱有美好婚姻。
福原爱也做到了。
这就是东亚母亲对女儿“最完美”的一种人生想象：
你要变强，但你不要强到嫁不出去。
但最后，福原爱在成为优秀的“东亚的女儿”的路上，“失控”了。
她在婚姻里“败下阵”来，并被打上了“耻辱”的标签。
这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
这不是个例。今天我想讲的就是：
一个东亚女儿，和以她“为耻”的东亚母亲。
福原爱现在最大标签之一是：
“失败的妻子。”
很多人替她不值。
并列出了一堆证据：
福原爱收入是江宏杰的 25 倍。
福原爱世界最高排名是4，江宏杰79。
福原爱是上过奥运领奖台的水平，结婚后却不打球了，只偶尔凑人数，给丈夫陪练。
福原爱要承担过多的家务责任。在家做好中餐日餐儿童餐，再等半夜 11 点半训练回家的丈夫。
别人问福原爱，为什么？
她说，想成全下丈夫的事业。
我知道，如果抛去福原爱的身份，匿名把这个故事放在豆瓣小组里，这个女性肯定会被可惜：
不聪明、不清醒。
可福原爱就是这样被教导的。
在福原千代眼里，福原爱是：
“做了失败妻子的女儿。”
她对她，有失落，也有失望。
她向福原爱示范过，如何成为一个妻子。
顺从的妻子：
即使她比丈夫更懂乒乓球，但最开始，规则是听丈夫的。
直白点说，他就是瞎指挥。
后来福原爱在北京奥运会失利，和父亲决裂。
沉默担责的妻子：
福原爱眼里，妈妈是“不用睡觉”的。
她能做到饭菜日更，薯片都要亲自做。她担心女儿吃不好，去学料理。
她不工作，做女儿陪练。
她教女儿和对手握手，输了也不要哭。
她攒钱从中国请教练培养女儿，她抓住时机把女儿送去中国打球。
她把女儿送上了奥运会。
作为一个母亲，她激励着女儿，要不断突破限制。
矛盾的是，当女儿成为别人的妻子时，她像踩了刹车一样，要她注意界限——
婚姻里妻子和丈夫职责的界限，
江宏杰说过一个细节，烤肉时，她妈妈会惊讶，
“小爱，你怎么可以让小杰翻烤肉呢？”
于是有了很多外界看来“不值”的举动。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福原千代也离婚了。
53 岁时，她离开了那个易怒、专横、给家庭带来债务的丈夫。
但她也拿奖了。
在日本是个份量很重的奖，“未来基石奖”。
奖励她培养了福原爱如此优秀的“国民女儿”。
媒体报道她时，用了一个词：
“优秀的母职经纪人。”
一个东亚的母亲，当然希望这份职责被继承。
如果没有呢？
这是最让人心痛的事：
在母亲的视角里，她有了一个“失控”的女儿。
在女儿的眼睛里，她有了一个“发疯”的母亲。
我不止一次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样的崩溃：
“妈妈对着我下跪。”
我也听过最让人难受的一句话，
“这辈子听过最恶毒的话，来自我妈。”
这往往发生在母女间。
是那个女儿，不结婚、不生孩子、结了婚又离了……
总之可以归为一句：
她没有继承她的“母职”。
这句话说起来有点残忍，东亚的母亲，往往有套“双标”的规则。
她鞭策着女儿，变强，变更强。甚至要强过男生。
她也要求着女儿，后退，再后退。一定要退到婚姻里。
你应该发现了，
一个东亚的母亲会担忧一个过于强大的女儿。
我最震惊的是，对我拿到硕士学位如此骄傲的妈妈，在我到了所谓“适婚年龄”没结婚时，
她竟然说，“后悔，早知道不该让你读这么多书。”
我也见过，妈妈带头对女儿的“围攻”。
“读这么多书，结不了婚有什么用？”
“心都野了。”
“28岁还没结婚，其他事情做再好都是 0 。”
……
你应该也发现了，
一个强大的东亚女儿，会在东亚母亲面前被轻易击溃。
采访这个题时，我听过很多女儿转述的，与妈妈歇斯底里的争吵，但彼此很难沟通，听到的，都是回声。
随之而来的，
是东亚女儿未完成“母职”的负罪感。
即使是带领全球数十亿女性看过星辰的航天员王亚平，也给自己下了三个“不合格”：
“不合格的女儿，不合格的妻子，不合格的母亲。”
但我们有必须要足够清醒，
这根本不是东亚母亲和东亚女儿之间的对抗。
母亲和女儿，都是这套“双标”规则的受害者。
这也是为什么，福原爱妈妈接纳了福原爱这件事，让我深深触动。
母亲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很多东亚女儿，一辈子都在向母亲证明自己。
福原爱也是。
查资料时，关于福原爱，我发现了很多未知的细节，好几次眼眶湿润。
她不自认是有天赋的乒乓球少女。
她只是想要被母亲认可的女儿。
这是福原千代记下的女儿：
好胜心强。
热爱乒乓球。
……
这是福原爱记下的自己：
拿球拍，是为了让爸妈不要只关注哥哥，多关注自己。
要打好，是为了被认可、被接纳、被喜爱。
面对过于严厉的母亲，她甚至疑问：
“妈妈是恨我吗？”
这么多年，大家喜欢福原爱的情绪外露，输了就哭，赢了就笑，
但福原爱说，
“从不会把真正的情绪放出来。”
我想给你看看福原爱真正的哭泣：
“打了 20 几年的球，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打过比赛。
我是为了大家满意而表现的。”
这也是她被江宏杰吸引的原因。
原来打比赛输了，父母也会拥抱你。
福原爱写这份自述时，她还没有离婚。她把这条辛苦的路，结尾在了自己的婚姻，
“我相信我的路是妈妈铺好的，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不会打乒乓球 26 年，更不会遇到老公，不会有现在这样充满爱的家。”
就像从 3 岁多开始跟拍她的那部纪录片，结局也落在她梦幻的迪士尼婚礼。
婚礼上，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婚礼现场。
在日本文化里，那条路，叫“福道”。
对于东亚女儿来说，这是最大程度上被公认的“ happy ending ”了。
但事实证明的是，
这些东亚女儿和东亚母亲，还有更复杂的课题要挑战。
说实话，最近的福原爱让人有些认不出来。
她穿着职业装，出现在大学教授的聘任礼上，出现在东京奥运的解说台上，也出现在社交媒体上。
她的微博不再是“撒糖”，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配合前夫做的一种宣传。
她最新一条微博是庆祝生日，“33 岁了，我会加油的。”
那么多羞辱想把她拽下来，
但没有。
写这篇稿子时，我脑海里总有另一个画面：
福原爱第一次拿奖牌，笑着说好重啊。
福原千代笑，就是要越重越好啊。
这就像是一种暗示，
东亚女性的路，也许难走，也许沉重。
我想起辩手詹青云说的那个观点，
“你如果很优秀了，就可以活出自己的规则。”
今天，我很想告诉我的妈妈，也想告诉所有的东亚妈妈，和所有的东亚女儿，
我们可以变强大，
强大到不被羞辱。
我们可以不必选那条路。
“这世界总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撰稿：杉杉
责编：丁丁
晚祷时刻：
由衷期盼世上每一个女儿，
都可以怀抱更远大、更无限的梦想。
——《82年的金智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