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摆满了鲜花,昨天是个好日子。既是她的九十岁生日,又是她和先生的钻石婚纪念日。

" 早上好!" 我用自己的钥匙开了她先生的门,向他打了声招呼。

他先生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结的白蓝橙相间条纹正好把那张丰满的脸衬托得很精神,笔直的白衬衫露出点袖口,一直在微微抖动的双手扶在沙发扶手上。看到我们进屋,他浅浅地微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

夫人姓斯汉维利克,先生的姓,她让我称呼她的名字: 克丽丝丁。一个好听的名字,只是很难记,在向别人介绍她的故事时,喜欢把她称为蓝莓夫人。

夫妻俩共同创造了一个蓝莓世家,按她的话说,他们很努力,她的腰和膝都是因此而磨损了。现如今大儿子继承了家业,小儿子开创跨国蓝莓产业,在比利时建立了个大农庄,孙辈们也纷纷效仿,女儿从政,在海牙谋职。

蓝莓夫人不喜热闹,独自一个人在病房的时间很多,开始时每天盼着老头子的探房,直至子女们觉得他老人家自己开车不安全,于是迅速给老人在养老部门安排一间房就提到了日常上来。蓝海夫人得知自己不能走路,不能出院回家,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过了几个月了,也时不时有悲哀忧郁的时候,毕竟她那不小心的一跤,跌的太离谱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她再也不能和先生同睡一床,再也不能为先生做饭,再也不能随意牵手散步了。单位为俩老是这样安排的,老头子住进了老人部门的套间,老夫人也在等待重症护理部门的房间,配有电动轮椅,随时可以从她现在住的康复部门探访老头子。

能听她讲她的生平故事对我来说是幸运的,低调的生活方式造就了夫妻俩不张扬的个性。她的一生不具戏剧性,对后人,如何对待感情与婚姻却有极其深刻的教育意义。

先生不是她的初恋男友,蓝莓夫人揶揄地说过,他比她的初恋男友差多了。

那是二次世界大战后,荷兰处于经济危机,移民潮热火朝天,新西兰政府、澳大利亚政府和美国政府大力鼓吹移民的好处,提供免费乘船和生活津贴,不少人为此所动,举家迁移。和蓝莓夫人相恋两年的男友突然表示愿意移民新西兰,有主见的她觉得这很荒唐,她不愿意离开家人去一个陌生的国家。男友不听劝阻只身前往,说好了把事情安顿后就把她接过去。

移民的效果被政府夸大了。开始有人不堪白手起家的艰难困苦而后悔莫及,初恋男友因此杳无音信。

先婚后恋是她这一辈子的感受,先生是个实干家,老老实实务农养家糊口,既然没有恋情就好好过日子吧,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他们有了自己盖的房子,和一个很大的院子,育有两男一女,生活过得很美好,她们在婚后产生的爱情也一天比一天浓。在结婚六十周年纪念日那天,镇长送来了一束鲜花,询问他们白头偕老的秘诀,她满怀深情和老头子对视了一下,说: "老头子很容易相处。"

他们的爱情就是这样简单,不让对方为难,相处久了,就有了爱。

我的好奇心驱使我提了一个本该不提的问题: " 你的初恋男友,你还有他的消息吗?"

"有的,他娶了一个从美国移民新西兰的女人,收养了个肯尼亚女孩。" 她脸上的神情我捉摸不透,不知是平静和详还是幸灾乐祸。

"幸好你没嫁给他。" 我还是点明了,知道她经常为有三个事业成功的子女而骄傲。

" 我60岁那年,应他的邀请夫妻俩去新西兰旅游,那两个月我们四个人都很开心,新西兰真的很美。" 她兴奋起来主动说起了他们的爱好,数了些他们去过的地方,世界在她看来并不大。

"他在新西兰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依然好奇,好多当初移民的人打道回府,她的初恋男友留下来肯定有原因。

" 他曾经回过荷兰,因此我们又联系上了。当时我们的蓝莓农场越做越大,建议他在新西兰也种蓝莓,他照办了。他夫人在经济上帮助了他。" 她说得平淡,好像相互扶持,是对待曾经爱过自己的人最理所当然的事。

" 你们俩人都长寿,肯定是因为蓝莓的功效。他呢?" 我最佩服她的听力,背对门也能听出是谁进入她的病房,我的脚步声她一猜就中。

" 他两年前去世了,享年88岁。" 她又平静地回答。

" 移民到另一个环境对身体总有影响,我有经验。" 我安慰她,就像安慰我自己。

把坐在电动轮椅的蓝莓夫人安顿好了以后,我该离开了,准备回我的康复部门,吩咐了一声想喝咖啡就打铃,老人抖动的手和腿令人担心,扶着手推车行动也比坐在电动轮椅里的蓝莓夫人好不到哪里去。

在替他们关上房门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屋里扫视了一眼。他们坐得似乎很近,又好像离得极远,远的足够产生美、产生情,产生有爱的钻石婚姻。

意大利情侣在隔离病房的爱情故事(在荷兰当护士的日子蓝莓夫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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