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甄嬛打定主意，晚上要去桐花台赴约，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让槿汐准备了一件褐色的斗篷，以及一双轻巧软底的绣花鞋。槿汐虽依言做了，却觉心中惴惴，禁不住再次凑近甄嬛身边，低声劝道：“娘娘，不知怎的，奴婢始终觉得此行不妥，虽也说不出缘故，却总觉得心中不安。”
甄嬛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描眉，听罢此言，遂转过身来，对槿汐道：“你放心，我此去，不过是想把话当面与他说明白，并无他意，且去去就回。”
槿汐踟蹰半晌，欲言又止。甄嬛见她这般，只得又问：“槿汐，你有话直说，无妨。”
“娘娘如今“当局者迷”，或许以为奴婢是杞人忧天，可是，娘娘不觉得王爷这封信来得太突兀了吗？虽然这信的确是果亲王府的奴婢送来的，可谁又能知道，这封信确实是出自王爷之手呢？万一其中有诈……”
1：桐花台上绽夕颜，难见光明与日圆，一夜情思释尽后，纵不凋零亦成残。甄嬛听罢这话，脸上的欣喜之色瞬间凝固，随即放下手中的螺子黛，悻悻地起身离座，走至榻前，沉吟半晌，方转过身低头道：“你这话也不无道理，可是，那首诗里分明提到了‘夕颜’花，这夕颜‘花语’也只有‘我与他’知道，且当日我们在桐花台邂逅时，并无他人知晓，如此隐晦私密之事，旁人是断然无法借此作假的。”
槿汐道：“奴婢还记得，王爷曾经送给华妃娘娘一批绣有夕颜花图案的蜀锦，因华妃不喜欢这夕颜花的寓意，便转赠了娘娘，说是恰好配皇上赏赐给娘娘的、那双蜀锦做的玉鞋，娘娘还记得吗？”
甄嬛点点头：“自然记得。”
槿汐道：“到底是王爷有心了，竟用这种法子给娘娘送礼物，且还是借华妃之手，当时看来，此法确实隐秘可靠。可是后来，你与王爷的私情已被皇上洞悉知晓，一切隐秘的心思和手段，也便瞒不过皇上了。这‘夕颜花语’便不再是你与王爷两个人的秘密……”
甄嬛蹙起双眉，汗颜道：“你的意思是，这首诗，很可能是皇上布局的“饵”？，意在试探我与允礼是否还‘藕断丝连’？”
槿汐摇头笑道：“奴婢也不敢妄下结论，只是觉得不安。娘娘一向聪慧过人，自会鉴别真伪。只是，就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彼时——娘娘的处境便更加艰难了。”
甄嬛抬起头，满怀感激地望着槿汐，恳切道：“幸而有你。槿汐，你提醒的对。经你这么一说，本宫亦觉得心中惴惴，惶惑不安起来。”
“奴婢是觉得，不管此事真也罢，假也罢，既然娘娘已经打定了主意，非皇上不移，又何必再节外生枝，徒惹烦恼呢？眼下的形式，对娘娘而言，已属诡异莫测、吉凶难定——娘娘更要稳住心神才是啊。”
甄嬛点点头，面露惭愧之色，低声道：“你说的对……如今看来，也难怪皇上会疑我了。人，有时候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又岂能左右他人的心？
将心比心，站在皇上的角度上想，也算明智。与其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留在身边，倒不如干脆打发了，既成全了别人，也解脱了自己。既然对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徒劳留个影子在身边做什么？还不如放我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娘娘早点睡吧，已经不早了，今夜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别忘了，等明儿眉庄小主回来后，娘娘还要去养心殿给皇上‘请安’呢。”
甄嬛会意，点点头，叹息一声道：“那就扶我进去安歇吧，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乏了。”
2：事出反常必有妖，欲做说客枉徒劳，一腔心事情难诉，羊入虎口芳魂销按下甄嬛如何心绪难安不提，且说眉庄。
次日。
早膳过后，眉庄便带了采月来养心殿给皇上请安。然，皇上却不在养心殿，听一位守门的小太监说，皇上早膳过后，便去了御书房。眉庄只得又找到这边来。
此时的皇上正在御书房低头看折子，却见苏培盛走进来，及至案前，躬身行礼道：“启禀皇上，惠嫔娘娘来给皇上请安。”
皇上一怔，头也不抬道：“沈氏？”
苏培盛道：“是。”
“她怎么来了？”
“奴才也不知。那，皇上是让她进来，还是让奴才替您打发了她？”
“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苏培盛领命退下。
须臾，眉庄便款步走进御书房，及至案下，屈身行礼道：“嫔妾给皇上请安，愿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依旧头也不抬，不喜不嗔道：“不过是一缕亡魂罢了，还‘万福金安’？也好吧，到底是习惯了，那就‘万福金安’吧。苏培盛，赐座。”
眉庄谢坐，却见皇上依旧不抬头，便斗胆问道：“皇上这会子还在看折子，这折子是……？”
皇上垂着眼睑，神情凝重道：“你或许以为，朕已宾天，便可无政一身轻了，岂不知，朕是忙惯了的，即便死后也难得清闲。这些折子，是朕生前批阅过的，其中一些不乏有错判、漏判或误判的冤案，甚至还有一些，是朕在不得已的时候，明知臣子无辜，却为了制衡朝政，不得不违心降罪，乃至下令诛杀的良臣。”
“什么？明知良臣无辜，还要下令诛杀？”眉庄骇然道。
“是啊，这便是天子的不得已。恰如年羹尧得志之时，朕为了安抚他、稳固他为国杀敌的忠心’不得不把弹劾他的言官降罪入狱，甚至，必要的时候，还要忍痛诛之，以证朕维护良将之决心。”
“那，那皇上会不会心痛？”
“纵然心痛，也不得不为之，朕身为天子，重任在肩，有时候，不得不为了顾全大局诛杀忠臣。甚至，必要的时候，连朕自己的骨肉、兄弟——甚至是心爱的女人都要‘为国捐躯、舍生取义’。你不要以为，只有战死在沙场的将士，才算是为国捐躯。”
眉庄听罢这话，忽觉心中一动，竟如鲠在喉，不能言语。
皇帝见眉庄静默不语，方抬起头来，凝视着眉庄道：“怎么了？”
眉庄惭愧道：“嫔妾，嫔妾浅薄愚钝，原以为，身为帝王，便可翻云覆雨为所欲为，杀伐决断全凭心性，不曾想，皇上竟也有这么多痛彻心扉的无可奈何与逼不得已。”
皇上复又低下头，肃然道：“眼下，朕批阅的这些折子，便是生前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臣子，朕要让他们沉冤得雪。将他们的案宗仔细梳理一番，随后转递给闫君，让他们将这些利国利民、曾有功于社稷百姓的臣子，不要再含恨九泉，且要将他们的功德阴鸷转嫁到他们的后代子孙身上，福禄绵延，享受余荫。如此，朕心便可稍安了。”
眉庄不禁声音哽咽，再次动容道：“皇上……”
皇上听的眉庄似有哭泣之状，便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打量了眉庄几眼，沉吟了片刻，方缓缓起身，离开龙书案，及至眉庄近前，伸出手道：“朕也累了，咱们去东暖阁坐坐吧，你来找朕，想必也有话说。”
眉庄便就着皇上的手，站起身来，随皇上来到了东暖阁中。
苏培盛忙示意小夏子去沏两杯茶来，之后，便示意采月在门外侯着。旋即掩上门，悄悄退了出去。皇上端起茶来，轻轻吹动水云，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方沉声道：“说吧。”
眉庄此时不免有些神思恍惚，见皇上问，竟如梦方醒道：“什么？”
“皇上捻着手上的数珠儿，打量了眉庄一眼，笑道：“你不是有话要对朕说吗？，难不成，你是思念朕，因此才要来给朕请安的么？自大归之后，朕要没记错的话，你还是第一次主动来给朕请安呢。”
“嫔妾失礼，嫔妾早就想给皇上来请安，又唯恐打扰了皇上的清净，因此……”
“你身上这件衣裳，朕记得，还是你初次殿选时穿的，如今再穿，竟依然合身得体，由此可见，眉儿的风韵容颜依旧未减当年。”
眉庄自然已听出皇上的弦外之音，瞬间涨红了脸，道：“多谢皇上夸奖，只是，嫔妾这次来是为了——”
“眉儿。”
“皇上，嫔妾这次来，是为了……”
“我的眉儿不说话的时候，更美。”皇上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暧昧，呼吸亦有些急促与湿热，眉庄情知“不妙”，便有些心绪凌乱。无奈，只得强行稳定心神，垂下眼帘道:“皇上，嫔妾此番前来是因为……”
“眉儿，别说话。让朕仔细地看看你。”
眉庄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脸颊也火辣辣的热将上来。
而皇上的眼神却越发变得炙热而放肆，贪婪地注视着眉庄那张因羞赧而变得绯红的脸颊，片刻不能移动——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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