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枫桥夜泊  散文(雪矶钓台的光芒)(1)

张继枫桥夜泊  散文(雪矶钓台的光芒)(2)

刘志強/摄

雪矶钓台的光芒

文/张映华

手持一根斑竹钓竿,他把铁打的钓钩和麻搓的钓线抛进泠江的河水里。

接着,他打开杉木做的马扎,放在这一块船型的大礁石上,让自己安坐下来。坐成泠江河畔的一尊雕像,坐成九嶷山水之间的经典造型。

任肩头的太阳从东山升起,在西山落下。

任腰背的晚云从河的南岸涌来,向河的北岸游去。

垂钓者名叫乐雷发,南宋“文章天子”理宗皇帝钦点的特科状元。眼见国势日渐衰颓,自己难得重用,他便称病辞别京城,回到了故乡宁远,在地方最高学府宁远学宫任教。

他脚下的这块礁石是河岸伸进河床的一块凸起的大理石,应着河流的东西走向而狭长,完全裸露的时候有小半亩见方。

丰水期它沉在水里,搏击滚滚浊流,显出几分岩石的洁白。河水浅的时候它露出水面,处在清流水藻、芳草碧树之间,容颜浅灰,兀自峥嵘。就像搁在岸边的一条古船,一架司空见惯的低矮山脉。

然而,这块沟壑纵横、异峰突起的礁石能随着季节和水量的变化而时隐时现,时大时小,时宽时窄,极尽它的变化,堪比见首不见尾的神龙。

脚下的泠江发源于九嶷九峰之中的箫韶峰,迤逦宛转,映照天光云影,流过他的家乡乐家山,流经晚唐“开湘状元”李郃出生的村庄沐塘,然后轻拍北宋乾德年间定名的宁远县城的南城墙远去,走向道州,走向永州,汇入千里潇湘……

就像岸上并不缺少花草树木,水中并不缺少鱼鳖螺蟹,泠江河里并不缺少岛礁顽石。乐状元独爱小县城西南郊之外的这一块龟背状的石头,并且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雪矶钓台。乐状元发现,河水的冲刷,时光的打磨,已经让礁石获得了雪的皮色,雪的光芒,雪的神韵。沉吟十遍百遍,念叨千遍万遍,结果人与礁石合二为一,共用了“雪矶”的名字。“雪矶先生”的别号因此产生,被大家叫得越来越响亮。

雪矶钓台离宁远学宫——宁远文庙大半里路。从朝廷中退身而来的乐状元接受学宫的聘请,在教席里做的是主讲。他要培养九嶷山下的英才,让他们的身上散发舜帝过化后的文献之邦的光芒。学宫让他容身,让他将满腹才华尽情发挥。钓台让他安心,就像莲荷照绿水,白云在蓝天。通过雪矶钓台,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与郁郁不得志大不相同的有重要位置和独特价值的自己。放纵眼目和心怀,他甘愿做泠江河里的一块礁石,把倒影放在河水里浸泡,把日子放在河水里浸泡,直泡得清风盈袖,明月满怀,宠辱偕忘,海阔天高。

执教,垂钓。垂钓,执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雪矶先生在垂钓中理顺自己的思路,安顿自己的心灵,挂上自己的旗帆。就这样,泠江岸边,雪矶先生长成了一尊兀立的岩石,长成了一个岛礁的模样,在天地间熔铸自己的光芒。

登临此处,他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他觉得他是岛主,是神龟骑士,是浪里行船的舵手。

感谢泠江——滚滚红尘里,茫茫南国中,造就了一个水做的小县城,田野山峦环抱的小县城。感谢钓台——纷纷乱世间,国运不堪时,安放了一段恬淡幽静的时光,安放了朝晖夕阴与春风秋月,安放了一颗无处安放的状元心。

雪矶钓台面对的泠江已经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货船、排筏上上下下,打从这里经过。船工、纤夫听说过乐状元的过往和现在,会过问一声:“雪矶先生,钓得多么?”或者默不作声,只是投来敬重的一瞥,用目光丈量他的胸襟气度和道德情操。雪矶先生呢,或者一心垂钓,或者三言两语应答,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那时候,在雪矶钓台百步开外,两岸有埠头,河中有渡船,早中晚一派繁忙景象。摆渡的汉子跟雪矶先生日渐熟络,他以能为状元摆渡为荣,真心免费搭载。

扳罾的、撒网的渔民打从小岛经过,会提起乐先生泡在水里的鱼篓看一眼,然后扔进一些自己的渔获。与垂钓相比较,扳罾和撒网见效快,收获多。并不在意收获的雪矶先生点点头,表示感谢和领受。

在雪矶先生垂钓和不垂钓的时候,会有一些本地人士和外地人士走近雪矶钓台,踏访雪矶钓台。因为他们仰慕雪矶先生的学问,敬重雪矶先生的人格。

雪矶先生的门徒是一群热情的年轻人,他们偶尔结伴而来,与敬爱的老师共度一段闲暇美好的时光。这时候的岛礁上人头攒动,人气满满,热闹非常,好像雪矶钓台之上又加造了一个雪矶钓台。大家分头忙着,清理荒草,整修连接河岸的小路,或者就近找做钓饵的泥蛙、蚂蚱、蚯蚓,或者去拾取被岸上岸下的树腰拦下的柴草……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适合温习经典,互相唱和。他们把乐先生的大作读给自己听,读给先生听,读给小岛听。他们读乐先生认定“事业无穷要自强”的《乌乌歌》,读乐先生心系国祚、激励抗战复国之志的《车攻赋》,读乐先生反映“盖头即可居,容膝即可安”的贫贱者流亡情状的《逃户》,读乐先生退居乡野、自慰自宽的绝句《感怀》:“中朝硕果半凋残,无复陈书策治安。却有故乡园半亩,兰成且种竹三竿。”

他们读得抑扬顿挫,激昂奔放。读得声震行云,星光闪闪。他们或者为穷苦百姓代言:“租贴名犹在,何人纳税钱?”或者站在老师的立场上思考人生遭际,思考如何让自己变得乐天知命,奔放洒脱。

当然,他们沉默不语的时候也为老师的怀才不遇而愤愤不平。因为宝祐元年考中进士第一的学兄姚勉的评价不错,老师的才学直超管仲,智慧堪比孔明。洋洋洒洒近万字的《廷对八策》便是明证:学术以性命为本,才智以气节为先,选举以公正为要,教养以师表为重,要求实用,黜虚文,录真才,培正气。可惜执掌朝政的“文章天子”除了虚赐一个“特科状元”的空名,便把乐雷发兴复宋室的《廷对八策》和他的文韬武略束之高阁!

遇到了登岛相聚的忘年之交,晚辈知己,雪矶先生心头一震,眼中一热。他仿佛回到了激情燃烧欲展抱负的岁月,于是交出手中的钓竿,眉飞色舞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讲解着自己的诗作。他对作品中的情理要义条分缕析,将积累的创作经验和盘托出。末了,扫视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容,他真心希望昔日高足姚勉一般的英伟之器再度出现……

接着,师生又从诗和远方回归世俗的生活——厨艺好的垒砌灶台准备野炊,水性好的“扑通扑通”跃入水中,扬起满河的浪花。他们把河鱼河蟹捉了,一只只抛到岛上……

于是雪矶钓台成了一处香气弥漫的露天餐厅。夕照将尽,晚霞犹红,明星在天。师生们抓一把炒豆,夹一箸河鲜,抿一口老师准备的酒葫芦里的淡酒,其乐融融,竟然不知今夕何夕。

收拾了碗盏,他们意犹未尽,于是燃起了篝火,唱起了夜歌。晚风吹拂,涛声响起,好像在为他们打着节拍。歌谣里,篝火中,雪矶钓台成了一个能从理想照进现实、从历史照进未来的发光体,熠熠生辉,光热无穷,把泠江河水照亮,把小县城的睡梦照亮……

泠江河闪耀的光辉是人格的光辉,雪矶钓台闪射的光芒是思想的光芒。

八百多年后,我多次来这里寻访。或者从金碧辉煌的宁远文庙那边来,或者从人声鼎沸的泠江市场这头去,寻找南宋特科状元留下的踪迹,怀想雪矶先生远去的音容笑貌。我在参拜中加以想象,在想象中独自沉吟。站在没有题刻和保护设施的雪矶钓台上,我看到的是泠江两岸高楼林立,五拱桥上车水马龙,对岸滩头上彩绘的小游艇早已弃置不用……目之所及,古意已经不多。略可一提的是,桥拱下面还有一位包塘养鱼的赤膊老者经常泡进水里扯喂鱼的丝草,岛礁上还有蜻蜓款款飞来,择枝小憩。这情景容易联想起雪矶先生的早期诗歌《秋日行村路》,诗曰:“儿童篱落带斜阳,豆荚姜芽社肉香。一路稻花谁是主,红蜻蛉伴绿螳螂。”于是我也念念有词,吟出诗作《一只蜻蜓从南宋飞来》,算是狗尾续貂,用以表达对南宋状元乐雷发先生的满心敬仰——

风已歇息,秋水沉静。阳光堆积,哔剥有声,如同泠江市场的市声喧响。行色匆匆的人们,好像把赶路当成了追魂,当成了逃亡。一不小心,他们的倒影已经脱体,嵌入桥下水波画出的月亮,被我的手机抓拍收藏。这时候的雪矶钓台显得空旷,显得虚静,空旷和虚静还在四处扩张……也许从南宋飞来,一只蜻蜓停落,为小岛屿安上复眼。它翘着它那根疲累的尾巴,翘成一种骄傲和高尚。借着雪矶钓台,它歇息,它积聚,它冥想……于是把两对空灵的翅膀放平,把一切的一切放平,任身边的水草从流飘荡。一如写过《廷对八策》和《雪矶丛稿》的状元郎乐雷发,吟几句自己写下的《感怀》,返回故乡。一路伴随他登上钓台,垂钓流逝的热情,捕捉月色星光。它不知自己是不是状元的灵魂附体,他不知自己是不是长出了飞翔的翅膀。他们一门心思想的是超然物外,光明磊落,几百年,上千年,让云水风度和松柏气节沿泠江河流淌,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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