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嫁人(红高粱深处的婚宴)(1)

那时的乡村种植很杂,绝非清一色的水稻或小麦。大田地里,大麦、玉蜀黍、红蜀黍、谷子、稷子各有领地;自留地里,种一畦韭菜,两垄黄瓜,三趟豆角,盛夏天藤萝爬得恣肆,满眼旺绿,结果坠折了枝头。农村人的岁月,苦涩,节奏慢,留心的人也能过出些许的趣味来。

我们生产队在庄子东北的洼地里种了二百亩红蜀黍。红蜀黍就是高粱。黄墩湖域水多,夏天接连几场暴雨,满眼泽国。洼地欠收的时候居多。撒上高粱,丰歉由它,真所谓“大年三十逮个兔子—-有它也过年,无它也过节”。

我不敢描写红高粱,因为它被丑汉子莫言先生写绝了。在此引用几句,你不介意吧。“雾更显凝滞,质量加大,流动感少,在人的身体与人负载的物体碰撞高粱秸秆后,随着高粱嚓嚓啦啦的幽怨鸣声,一大滴一大滴的沉重水珠扑簌簌落下。水珠冰凉清爽,味道鲜美,我父亲仰脸时,一滴大水珠准确地打进他的嘴里。父亲看到舒缓的雾团里,晃动着高粱沉甸甸的头颅。高粱沾满了露水的柔韧叶片,锯着父亲的衣衫和面颊。高粱晃动激起的小风在父亲头顶上短促出击,墨水河的流水声愈来愈响”。

旅美作家王鼎钧先生说:莫言把高粱写尽了。我们家乡那二百亩高粱,参差不齐,高粱穗子被麻雀和喜鹊们嗑的洒落满地。走进高粱深处,坟包众多,我们几个乡村野孩子在高粱丛中奔走,高粱叶子把我们的脸划拉得一绺一拉的;我们采摘龙葵和香瓜,吃得满嘴乌黑,如非洲猴子腚。狗剩悄悄说:“昨天黄昏时,我看到了高粱地里娶媳妇啦。”他是个话痨。女孩小青听后撇撇嘴;大头说,“啐,你这个谎撒得不圆盘,等于拿镰刀砍屁。”狗剩赌咒发誓,说我如果瞎话篓子,就是草狗。大头说,别高抬自己了,是狗吃剩的。我对吵嚷着的几个伙伴说:“娘的脚,一窝子癞蛤蟆;今夜我们趴在坟地里等着瞧吧,不去龟孙子。”高粱地里,埋葬着我们的列祖列宗,可就数二老爹的坟茔巨大得像个山包。他曾上过私塾和洋学,说话诗文子曰,解放前家有好地一百亩,三顿饭吃得匀实,自然就是肉头户喽。人心难平,不患寡而患不均,二老爹多亏在“文革”前病死,否则本村爷们也要搞得他一溜儿歪拽。那晚,我们趴在二老爹的坟旁,夕阳照着漫野青纱帐,一片血色如海。乌鸦和喜鹊各唱各的调,麻雀“叽喳”衬托其间,钢色的蜻蜓掠飞着,一派田园安适景象。二老爹的坟上有两个深洞,黑黝黝的,大概是獾狗们的巢穴吧。

天色愈发暗了。我们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听见彼此或长或短、或急促或平和的呼吸声。忽然间,“唰”,眼前一亮,出现了海市蜃楼一般的光景来。一座高大宅邸凭空出现,高粱们隐去了。灰砖灰瓦的大门贴着殷红的双喜字,门外洒扫庭除一片洁净。门两旁的老椿树上写着一副对联:“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抱柴的、挑水的、择菜的一干众人各行其是,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炊烟菜香飘荡好远。客人们提着礼物鱼贯而入,一白头老翁双手抱拳迎客。一老婆子见灯火昏暗,遂向夜空招手,月亮徐徐而来;老婆子接到掌中,“啪”一挥手,月亮就贴到了院落上空三丈高处,顿时月辉如昼。看来,这家人要办喜事。

片刻,乐声大作,悦耳动听。有人报了声“姑爷来了!”白头老翁连忙出门迎接。新郎官进来,他礼帽长袍,年约二十岁,健康而清秀。白头老翁先教新郎向客人行礼。突然,狗剩穿戴一新地出现在客人行列里了。老翁作揖道:“苟教授也来捧场,蓬荜生辉啊!”我和小青、大头也看呆了,明明狗剩紧挨着我,正睡得鼾声如雷呀?!我们都屏息观看。新郎官看了看狗剩,赶紧给他行了大礼。众人入席。酒肉蒸腾,香气扑鼻,金杯玉碗叮咚脆响,一片喧嚣。酒过几巡以后,老翁叫丫头去请小姐出来。丫头应声而去。过了好久还未见小姐露面。老翁只得自己起身,掀开帘子催促女儿快出来。在几个丫头的簇拥下,新娘子终于出来了。她面若凝脂,佩环戴玉,香气四溢。老翁便教新娘先拜苟教授,礼毕,新娘随即紧挨着母亲坐下。狗剩偷偷打量了一下新娘,但见她穿金戴玉,气质清雅,哪是乡间柴禾妞子可以比得的!接下来,那老翁用大金盏与客人饮酒。狗剩吃得满头大汗。宴罢,他顺手掐了墙角一片蓖麻叶,包了一个硕大的狮头丸子纳入口袋里。他假装喝醉酒了,一头靠在酒桌上昏睡起来。旁边的人真的以为他醉了,都没去打扰他。过了一会儿,狗剩听见新郎告辞。此时,笙乐之声复大作,许多人纷纷下楼送行,狗剩趁机溜走。此时,月明星稀,夜露侵人,秋虫弹唱,仿佛仙境。

馋猫鼻子尖,饿狗闻上天,一股奇香钻入了卧在高粱地深处的我的鼻孔。我碰了碰酣睡的狗剩。狗剩长长伸了个懒身。“真羡慕你的口福啊!”我说。“什么口福?”狗剩懵懂不解。我寻着香味翻了狗剩的腰包,一个狮头丸子被蓖麻叶实实地包裹着,微微散发着热气。我掰开那枚狮头丸子为三份,小青一份,大头一份,我一份;狗剩刚才已经在婚礼上酒足饭饱啦。他只能气愤地把那片蓖麻叶吞进了肚里。

那狮头丸子,在我的寂寂枯肠中蠕动着,那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的菜肴。

这事第二天传开了。母亲说:“这几个熊孩子饿疯了吧,真会聊斋。”生产队长赵立升带领几个社员来到高粱深处的坟地。他对着二老爹的坟凶恶地踢了几脚,骂道:“老劈柴,死了几十年啦还作祟害人!必须扒出来批倒批臭!”我们李姓的人都求他,他开了恩。不扒坟了,改为用水灌洞。二老爹坟上两个深洞,一共灌了七七四十九桶水,也没出来什么幺蛾子。于是改为火攻。赵立升吩咐社员拉了许多麦草堆在洞口,点燃,顿时高粱地里烟雾弥漫,火光冲天。火待尽未尽时,飘来一股臭骚味,只见火光中两物飞出,“啪!”“啪!”落在几米开外。众人上前围观,原来是两只烧焦的狐狸。一百一黑,一公一母。

这事过去了三十多年,女孩小青成了奶奶,苟生(狗剩)在华东师大做了文学博士生导师,大头做服装生意发迹。生产队早已取消,赵立升“文革”后年龄已大,名声也臭,只得找人贩子买了个云南媳妇。赵立升先后生两子,皆哑,最后一个是闺女,倒很伶俐,大学毕业嫁到了澳大利亚。这闺女狐狸脸,像现在的范冰冰,媚人。

在自然界,人与动物、植物共生,动物和植物对人类的生存提供了帮助,人不该戕害它们。现在很少种高粱了,狐狸等野生动物也几近绝迹。想当年,狐狸在红高粱地里举行婚嫁活动,乐呵乐呵,没有妨碍赵立升们,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呢?佛家讲究果报,放在历史长河中去考量,信然,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