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沿海的人家，孩子长大了，倘若不想再读书，那就要去学一门手艺。
我也不例外。我上到初二的时候，我哥考上了厦门大学。读大学是要花大钱的，即使我哥有奖学金，但是那时候每个学期的学费也是好大一笔钱。我父母供得很吃力。他们毕竟都是农民，土坎坷里刨食是搞不到什么钱的，交完农业统筹税后，能一家人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
幸好我的亲戚族人们还算有点余钱。借一借也是能凑出我哥的学费的。只是说，今年靠借才能交得上学费，那明年呢？还要借吗？后年呢？
我就跟父母说我不读书了。勉勉强强熬到初三还没读完，我就跟着堂姐夫一家去了广州学习翡翠玉雕的手艺。指望着这玩意儿能挣口饭吃的同时也能攒点钱来给家里补贴。
那个时候当学徒，说起来是让现在的年轻人匪夷所思。
首先就是当玉雕学徒工得自备一台雕刻机，我们做玉雕的叫做“锣机”。一台小型电机竖着挂起来，从锣机上连着一个长长的旋转线，旋转线外包着铝制折叠管，再夹上一把雕刻笔，雕刻笔的笔头用来装各种各样规格的金刚砂磨砂头。雕刻师就是靠这样的锣机来雕刻翡翠玉石的。
只是当年这样一台电动雕刻机，竟然要一千八百元。当时这个物价相当于现在的30克黄金。现在这种雕刻机仅需五百块钱了。当年也许是机械制造内旋钢线的技术难度比较高吧。
这一千八百块钱买雕刻机我们家实实在在也是凑不出来的。本打算就不去了，但是我堂姐说有一台旧的锣机是上一个学徒半途而废改行去了，留下来没有带走也没有用得上，就给我先用着。我们想想，不想钱的话那也是可以去学一学玉雕的，毕竟比别人少掏了一千八百块钱。
学徒一般是约定两年没有工资的。以前甚至于要自己掏伙食、住宿什么的生活费。我去的时候已经改成吃住师傅家，但是牙膏牙刷什么的这些生活用品还是要自己带点生活费。
至于当年流行的给师傅倒尿壶的行规，也还是存在这个陋规的。我跟堂姐夫一起到广州后没倒他几天尿壶，又来了几个师弟。所以就把这个掌握师傅的业余生活管辖大权移交给了诸位师弟。
学做翡翠雕刻师是非常艰苦的。锣机一响，调好旋转头后，就要打开滴水的水管头。水就缓缓地往下滴。把玉石凑到滴水下，让水滴在玉石上，用雕刻笔在水滴浸润中开始雕刻。之所以要滴水雕刻，这是因为翡翠玉石异常坚硬，高速旋转的雕刻笔笔头是用金刚砂镶嵌在铁杆子模具上做成的。如果不用水滴流降温，雕刻笔笔头金刚砂就会因为旋转摩擦产生高温烧红废掉的。
广州所有做翡翠玉雕的学徒工，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是约定俗成全部放假的。平时是天天从早上七八点做到晚上的九点。一天要干十一个小时以上。所以说只要是星期六的晚上，整个做翡翠生意的周边街道就会人满为患。
玉雕学徒工们星期六的晚上出来逛街，该谈恋爱的谈恋爱，该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的就结拜兄弟，该喝酒的一起去喝酒。总之这一夜才是狂欢节。
因为辛苦，所以不管是多吝啬的玉雕师傅，每年至少是要办四场酒席给学徒们吃的。
每年的开工日一般是在二月初二，现在比较早开工了，正月十几就开工。但是二月初二这一天师傅得办酒席给学徒们吃。叫做头牙。
端午节那天也是要办一场酒席的，叫做午日节。
中秋节也是要办酒席过节的，这个就比较普遍性了。
腊月十六是收工日，这一天办了酒席给大家吃，叫做尾牙。吃了尾牙的酒席，大家就可以放假回家过年了。以前有些人是冬至办了酒席吃了，就放假回家了。主要原因是现代交通方便，赶回家过年只要一两天时间，古代是耗时半个多月才能走到回家。
大家发现没有，其实这四次酒席，代表了春夏秋冬四季。咱中国人饮食传统文化都是渊源流长的。
其实赚得比较好的玉雕工作室或者珠宝公司，节日就非常之多。除了这些传统节日，他们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要给菩萨上香，在家给供奉的关公像上香，或者也去寺庙烧香。这个初一、十五是给天上的神仙上香火供奉的。
每个月的初二和十六是要给地上的神仙上贡的，叫做做牙，还相对比较隆重。这天要置办香火蜡烛，贡纸鞭炮，还要有能吃的贡品。大方一点的老板，贡品就买猪脚，烧鸡烤鸭，海鲜之类。吝啬的老板就买上一片猪肉，再加上饼糕水果之类的素食凑成几份贡品。
香烛贡品是要分成三份，下午太阳落山时分别祭拜土地公公（或者城隍爷），灶神爷和自己祖先的。当然主角是土地公公（城隍）。县官他也不如现管嘛。
那么祭拜好了地上的这些神仙，一大堆的贡品吃食分配是有讲究的。照古例，初二、十六的祭品撤下来是要优先给过来自已家干活的工人吃的。把猪脚炖上，菜炒上几碟，买回酒，大家扎扎实实猛吃一顿荤腥。
手艺人的传统文化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玉雕手艺人的规矩非常古老。你比如说每个月的初二十六传统要做牙，大家应该是听过“打牙祭”这个词语吧，就是出自做牙祭祀能吃顿好的东西。
如果你没听说过打牙祭这个词，那么我再说一个与做牙传统文化有关的故事。“画蛇添足”这个成语总算是老幼皆知了吧。这个非常古老的成语（春秋战国时期）说的就是做牙的故事。
话说这一天啊，主人家做牙祭祀好了祖先，就照例把撤下来的贡品拿给在他家里干活盖房子的木匠师傅们吃。大家打牙祭吃得不亦乐乎，但是主人家祭祀祖先只打了一壶酒，这人多酒少不够过瘾。有人提议，大家各自沾水在桌上画一条蛇，谁画得最快，这一壶酒都归他独享。结果有个人画蛇画得最快，他抬头一看，大家都还没画完。于是他得意地用一只手扶着桌上酒壶，另一只手给自己画好的蛇添上了四个脚。他给蛇添的四个脚还没画完，另一个画好蛇了的人就一把抢过酒壶要开喝。
两个就吵了起来。
先画完的说，我先画完蛇的，这酒该我喝才对；
第二个画完蛇的说，明明是我先画完蛇的，就该我喝。你那不但没画完，还画错了，蛇哪有足？
大家也都赞同了第二个人的说法，批评第一个画完的人说：你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所以说，传统文化是有渊源传承的。我不知道别的地方什么情况。但是我们福建人是必定会在每个月的初二、十六做牙上贡品，然后给工人或者家里人吃撤下的贡品，美其名曰“福余”。
我的堂姐夫师傅对我们这帮小学徒还算慷慨，做牙过节从来没有吝啬过。我们这些学徒也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收入。一般人来学做玉雕，两三个月就可以掌握雕刻笔的运用。师傅就会安排他专门雕刻某一道工序。这么分工合作后，师傅只需要做好其中的某些关键雕刻工序就可以批量雕刻加工做出源源不断的翡翠玉饰。
所有玉雕师傅也是精明的，他们不会轻易去教学徒学习画草稿图和给玉雕人物开脸的。他们把这两道技艺死死地攥手里，学徒没有学到完整就得乖乖地给他干活干到他满意为止。等到学徒哪天能够掌握这两道关键技术了，就可以出师了。
这两道关键技术，师傅很难得会教，一般都是学徒自己去看去领悟的。所以天生的悟性就很关键。有的人，学三个月就能够独立从头到尾完成一件玉雕作品。有的人学了半辈子，即使能够做了。作品也是丑陋难看，沦为苦力，计件收点硬梆梆的工资。
我们主要是雕刻观音弥勒佛这样的翡翠挂饰。我师傅的玉雕手艺程度，当时叫七百工。也就是说，他帮人家雕刻好一块翡翠玉观音挂饰，是要收七百左右的工钱。这个七百工算是很上等的工艺了。当时市面上最多的就是百五工，雕刻好一件翡翠玉观音挂饰收一百五十块的工钱。
现在所谓的挂件翡翠玉雕大师工，我们当年称做三千工。这个大师不大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每件作品要收人家多少工钱，人家下次还能再来找你雕刻。三千工的翡翠玉观音挂件直接就是大师级别的工艺。一个大师雕刻好一件三千工钱的翡翠玉观音，一天就可以完成的。所以放到现在，三千工的翡翠玉雕师也算是收入丰厚的群体。只要能达到三千工，基本上那玉雕的活是干不完的，玉石商人们会排队来委托加工雕刻的。
我们当学徒的，师傅也会接点批量生产的低档七十工来给我们几个师兄弟雕刻，大家分工合作各自雕好每一道工序。慢慢就有批量的百五工来做，那师傅就多挣点钱了。
做玉雕这活，一天到晚，手都是泡在水里的。所以搞玉雕的女孩子比较少。但是她们做协助玉雕的就比较多。比如给雕刻好的玉雕抛光，这活学起来容易，也轻松，几天就学会了。抛光粉尘吸入是很伤身体的。
我的一个师兄，自己开玉雕工作室。追求到了一个做抛光手艺活三年的女孩子。结了婚，老婆肚子一直没动静。一检查，不孕。原因是长期接触抛光粉慢性中毒导致的。棒打鸳鸯散，他们后来就离婚了。
一年多以后我看师兄们独立出来的比较多了，心想该轮到我了。只是我那时候没见过世面，为人比较愚钝。别人画图作草稿，画出来的飘逸流畅。我学着画的图，像狗爬似的歪歪扭扭。
雕刻翡翠玉观音，最要紧的就是开脸。脸部雕刻的好了，观音整体看上去是慈眉善目，给人心里的感觉就是和风旭日。但是我拿了一年多的玉雕雕刻笔，尝试着给翡翠玉佩观音雕刻开脸。结果毫无例外地把脸雕坏了。很多雕坏了的玉观音都修改不了了，只能丢弃。
有一次，我偷偷地用边角料独立雕刻了一块翡翠玉观音，委托别人拿去抛光了寄给老家的一位同学的姐姐当生日礼物。
结果同学的姐姐收到生日礼物后打电话来说谢谢我给她的生日礼物，你太有心了，雕刻了一个猴子玉佩，你是怎么知道我属猴的。
我明明是雕刻的玉观音啊，天知道我是怎么把观音的脸开成尖嘴猴腮的样子。让她误会成了是猴子。这事我可得藏心里面去，说出来太丢脸了。
我可能天生不是干翡翠玉雕的料。也许反过来说，带着急于谋生求财的心态是很难雕刻出生动传神的玉雕作品的。
我看很多大师在开始雕刻某件重要作品的时候会先焚香净手，祷告一番才开始雕刻。现在觉得，那不是迷信，而是自己心中的一种信仰。人不能没有自己的信仰。
由于我实在没有师兄们的悟性，没办法提前独立，只得在两年的学徒期满后继续留在师傅那里打工，不过好歹也开始按月领工资了。师傅给我开出月薪1200块钱，看平时表现年底另给一笔年终奖金。
当年的1200也算很大一笔钱了，至少比那些在工地上干小工日薪15块钱要高上几倍。假如按现在工地上的小工日薪150来换算，我那时候领的工资1200与现在的一万二相当。
月入过千，可喜可贺。旱涝保收的工资有了，最开心的是我每个月还可以请假两天了。这两天假期可太有用处了，我后来就靠每个月这两天的假期，到处逛翡翠市场，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翡翠。我也期望着能像我的邻居阿山一样，赌石一开，财源滚滚来。一夜暴富在翡翠圏里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平时我在师傅那上班，由于沾亲带故的原因，他也经常带我去参加朋友聚会什么的。他介绍的很多朋友后来成为我独立开玉雕工作室的顾客。所以这个社会啊，你得合群，合群才能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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