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名字
夏日，去秦岭深处的佛坪采风。车子驶入秦岭后，眼尖之人便给河岸路旁不时闪出的一嘟噜一嘟噜紫红的花朵，投去一连串惊呼。那花朵的确夺目，有的剑指蓝天，有的斜垂下头颅。抵挡不住一车人咋咋呼呼地追问，司机选了一处河滩，将车子停了下来，不远处，锥形的花朵摇曳着豪放的身姿，像是迎接远方的客人。走近细瞧，原来，一路上招惹大家眼眸的植物，是醉鱼草！
听我说出这种植物的名字后，大伙儿更是来了兴致：它真的能醉鱼吗？鱼吃了哪部分会醉？是像喝醉了酒那样吗？我们现在能否去河边试试？也有细心者，在仔细观察了醉鱼草的花朵后问：叫醉鱼草，是因为它的花瓣像小鱼的嘴巴吗？
我倒是希望人们给植物命名时注重形态，略去用途。像金鱼草、鸡冠花、鸽子树、马褂木、蝴蝶兰等名字多好，形象又好记，人畜无害，可醉鱼草不是。这种实用主义的取名法对鱼儿非常不公平，好多人因名起意，非要实践一番。对一些人来说，知晓了这种植物的名字，恰如给正瞌睡的人递上了枕头，只是可怜了鱼儿。
曾经看过有人用醉鱼草捕鱼的视频。一男子在河边浅水区用石头垒砌出一小块区域，采来醉鱼草的花叶，放在水边的大石头上，用另外一块石头将其砸烂。之后，将稀巴烂的醉鱼草，仔仔细细地冲刷进围起来的小水域里，很快，水面上浮起许多白色泡沫，有鱼儿在水里躁动着翻腾起来。不一会儿，就有很多小鱼儿，翻出白肚皮鼓着眼睛漂在水面上。男子从中轻松抓起一尾小鱼，对着镜头得意洋洋：去烤鱼吃啦。可怜的无辜的鱼儿！其实，醉鱼草只是将鱼儿暂时麻醉，对于吃鱼的人并无毒害。此情此景，应该是大大出乎醉鱼草意料的。想当初，灌木醉鱼草给自己鼓捣出醉鱼草甙、柳穿鱼甙、刺槐素等多种黄酮类化合物。只是希望路过自己的食草动物嘴下留情，不要轻易就吃掉自己。醉鱼草合成的这些化学武器，会使自身枝叶的口感变差，不易被消化，并且能够暂时麻醉贪食者，使食草动物忘记曾经在哪里吃到过醉鱼草。没想到人类钻了空子，曲解了自己的意图，对鱼儿犯下杀身之罪，也让自己的枝叶不全。
失控的醉鱼草
抱怨归抱怨，生活还得继续。好在，醉鱼草皮实，不择环境，几乎不畏严寒酷暑和干旱，越是贫瘠的地方，越能激发出醉鱼草的生存斗志。山石路旁，河滩溪湾，甚至是一些城市里的墙角地缝里，都能看到它旁若无人的身影。英国人理查德·梅比在《杂草的故事》一书中，给我展现了醉鱼草陌生而恐怖的一面。梅比说：来自中国的醉鱼草长得足有30英尺（约合9.1米高），好几种植物都层层叠叠被它笼在身下。好家伙，9米高，该接近于三层楼房的高度了，那不成大树了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醉鱼草南方处处有之。多在堑岸边，作小株生，高者三四尺……”。两相比较，可见高矮的差距。让我尤为讶异的是，醉鱼草的性情似乎也大变样，变得非常霸道，把它周围的植物，都毫不留情地进行了“碾压”。“还有布里斯托尔，这里简直是最受我们喜欢的外来入侵植物--醉鱼草在英国的生长中心。醉鱼草是在19世纪80年代从中国西部的山地引入欧洲的。它是一种长在山麓碎石上的植物，它觉得铁路下铺的碎石是个熟悉且适宜的生长地。它那轻盈有翅的种子，被火车搅起的气流牵引着，从铁路路堤的大本营一直扩散到轰炸遗址、墙壁、花园和停车场。”
“有时，它的种子还会被吹到空中，然后长在烟囱里。在布里斯托尔，醉鱼草的灌木丛会长在桥上，长在建筑物的窗台上，有时还会与灌木柳和垂枝桦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城市林地。布里斯托尔的一面墙壁上涂鸦着这样一句话：‘这里是醉鱼草的地盘。’”说起入侵植物，我的脑海里即刻浮现出来自于南美洲和中美洲的薇甘菊、一枝黄花、紫茎泽兰、飞机草等身影在我国南方攻城略地的模样，从没想到，故乡在中国秦岭及其以南的醉鱼草，抵达异国他乡的欧洲后，也成了脱缰的野马。心中，竟泛起一丝喜感。瞬间过后，又觉得悲哀。一个物种在异国他乡失控，一定是逃离了某种制约，人类在植物逃逸归化成为入侵植物的进程中，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假如，1843年欧洲的植物学家不来中国引种醉鱼草，西方的版图上，就不会有醉鱼草横行，引入国的生物多样性也就不会遭受其威胁。
当然，醉鱼草之所以最终在欧洲泛滥，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因为它的生命力旺盛，子孙后代繁多，加上醉鱼草抗击严寒的能力超强，植株在零下10度仍然能够正常结实。醉鱼草的一个花序上，有上百朵花，花后，会结出上百粒花种。这花种细小轻盈，而且长着翅膀，一阵风儿经过，就能带动它们飞翔。一株醉鱼草，从夏至秋，上百个花序你家唱罢我登场，单株醉鱼草，能结出40多万粒种子！40多万是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啊，它们，打的是数量牌。二是醉鱼草在新地盘上缺乏制约的天敌。在国内适生地，醉鱼草顶多就是个常见杂草，并不能成为霸主。有人专门做过调查，醉鱼草在分布最广的四川、云南等省的分布特征显示，它并没有对本地的生物多样性产生影响。原因是当地的牧草虫、螨类、蝇类、植物病毒及某些象虫科的昆虫，都有能力控制大叶醉鱼草的生长。
我记得看过的一份资料上说，在大叶醉鱼草开花时，单个花序上竟然发现了200多只牧草虫，这些驻扎在醉鱼草花朵上的小虫子，常常为争食醉鱼草的花蜜和花粉而打得不亦乐乎，这大大降低了醉鱼草的传粉成功率；春季醉鱼草发芽时，象虫科的昆虫也会选择醉鱼草作为“婚床和餐厅”，在其枝叶上双飞双宿，并取食醉鱼草幼嫩的新枝。有人看见过20多只象虫类昆虫在一株醉鱼草上繁衍生息，几乎每个幼嫩的枝条，都是象虫类昆虫的“盘中餐”。
醉鱼草的传说
关于醉鱼草，有个颇值得玩味的传说。说是有一年，隋炀帝南下赏鱼时，频频遭遇怪事--赏鱼大会刚进行到一半，就见鱼儿大多肚皮翻白，陈尸水面，一点儿也不给皇帝面子。奇怪的是，那些看似死去的鱼，在皇帝走后，每每又奇迹般活了过来。皇帝败兴大发雷霆，必问罪当地官员。眼看龙舟即将抵达余杭，县令张士衡却面对着一封信愁眉不展。一旁的师爷疑惑，接过信来。写信的人自称巫师，说只要给他五百两黄金，他就能驱灾避难，保证这次赏鱼大会不出差错。
事情似乎很明了，有人为了钱财一直从中使坏。然而县令张士衡自上任以来两袖清风，哪里能拿出五百两黄金呢？
赏鱼大会如期举行。数千尾锦鲤在清澈的河里嬉戏抢食，皇帝也兴致勃勃，一旁的张士衡却紧张地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水面。然而，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活动进行到一半，只见几尾锦鲤突然腾空一跃，却都背鳍落水、鱼肚朝天，似乎要拉开悲剧的序幕。就在县令张士衡头冒冷汗之时，上游出现了一排渔船，渔民们往河里抛撒着什么，指挥渔民工作的正是师爷。不多久，那些翻白的锦鲤复活了，重新加入了抢食行列。事后师爷说，那天他原本打算私下为张士衡筹措资金，当他说起锦鲤翻白又复活时，有渔民道出了其中的玄机--肯定有人借醉鱼草使坏。捣碎的醉鱼草可使鱼儿中毒翻白，而防风和甘草却是“醉”鱼的解药，于是渔民们自发采集来大量的解毒草药，从上游撒下，给好县令排忧解难。
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好人好报的传说。且不说醉鱼草有无解药，防风和甘草到底能否为“醉”后的鱼儿解毒。单是给河里抛洒捣碎的醉鱼草，让鱼儿麻醉中毒一事，就不大可信。流动的河水里，需要撒多少斤醉鱼草汁液方能伤害到鱼儿？若真有鱼儿中毒，肯定不是几个，而是一大片。药草解药又不是西药，立马就能让麻醉了的鱼儿解毒？据说，从鱼儿中毒翻白到恢复活力，至少需要三个小时，这还只是轻微的中毒，若剂量过大，翻白的鱼儿真的就死翘翘了。还有，皇帝参与的赏鱼大会，想必活动的安保措施也很到位，况且有死鱼的前车之鉴，那么，使坏之人何以现场得逞？
醉鱼草的用途
除过麻醉鱼，醉鱼草的其他用途，似乎都是正能量。当然，这也只是站在人的角度看问题。醉鱼草的正能量首先体现在医药上。《福建民间草药》、《闽东本草》、《湖南药物志》等书籍中都提到醉鱼草可以活血行气，灭杀蛔虫、钩虫，祛风除湿、治疗关节痛，医治外伤出血等，是大自然里不可多得的可以治病救人的草药。醉鱼草还是天然无公害的农药，可以杀灭小麦螟虫、吸浆虫以及蚊子的幼虫孑孓，兽医常用其枝叶医治牛泻血。具体做法是把醉鱼草的花朵、枝叶和根采集来一起捣烂，加入适量的清水，喷洒在害虫所在之处。譬如喷在孑孓最喜欢待的小水坑里，能起到一定的杀灭作用。
人畜若误食醉鱼草，也会出现中毒症状：头晕目眩、呕吐，严重的会呼吸困难、肢体麻木。这个时候，一定要尽快送医院洗胃、导泻，做相应的解毒治疗。
不仅可以治病，醉鱼草的正能量，其次体现在园林上。因为花大色艳，生长粗放，容易打理，醉鱼草这些年慢慢从山林步入园林，成为夏秋少花季节城市绿化美化的新秀。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先锋植物，醉鱼草在治理滑坡和撂荒地时更显英雄本色，成为固定漫滩土壤生态系统的主力军。被大家看成是一朵醉鱼草花朵的，实际上是一个大大的花序，说醉鱼草花大，其实是它的花序大。花开之时，圆锥形的大型聚伞花序上，聚集了上百朵小花，挤挤挨挨，热热闹闹。非常的惹眼，也非常的耐看。如果细细观察一朵小花，会发现醉鱼草似乎没有花蕊。圆筒状的花萼边缘伸出四枚小花瓣，花中心那个圆圆的小孔，真的如同一个个小鱼嘴巴，漂亮又有趣。
倘若没有花蕊，何以秋后会结出细细密密的长圆状蒴果？撕开一朵小花，就会发现其中的秘密。醉鱼草花朵有雄蕊也有雌蕊，雄蕊着生在花冠管下部或近基部，花丝极短，卵圆形的柱头，也非常细小。花蕊之所以在花冠管内隐藏很深，一方面，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干扰和伤害，另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凤蝶、蛱蝶等传粉者的口器。所以，这看似简单漂亮的结构，其实是醉鱼草与环境、与小动物协同进化的结果。
醉鱼草花朵，不只有紫红，还有粉红、白色和暗红的花色。花开之时，艳丽迷人，芳香四溢，从北到南，一年四季均有开花的醉鱼草品种。我见过把不同种类的醉鱼草在园林中搭配种植，形成了四季有花的醉鱼草专类花园。醉鱼草的花期达100天以上，所以这种半常绿灌木，也是重要的蜜源花卉，可以给凤蝶、蛱蝶们提供源源不断的食品，深得蝶类的喜爱。显然，醉鱼草的花粉和花蜜，对蝶类来说，是无毒的。
所以，在鱼和蝴蝶的眼里，醉鱼草是截然不同的植物形象，你之蜜桃我之砒霜吧。有诗人这样描述醉鱼草：“闭月羞花人皆叹，落雁醉鱼妒红颜”。不知道是在赞美它还是在损它，一如这种植物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