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尘埃落定》有感
我之所以看《尘埃落定》这本书,原因挺可笑,就是为了弄清楚作者为什么要写一个傻子。
我也挺傻的。
第一次踏上雪域高原时,还是少年,晚上窝在陈旧的旅馆里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就是《尘埃落定》。连续看了两集,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一头雾水,来来回回一张傻笑的脸,不知道编剧想要表现或说明什么,我很是好奇。
人,对于越是不明白的事物,越是喜欢追根究底。
我不了解那段历史,也不了解藏区与藏民,对那片神奇土地上的风俗习惯一无所知,于是在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下,转而追了这本小说。
对于这本书的作者,我也仅知道阿来这个名字而已,也只看了他这一本书。
我几乎不看这类书,比如莫言、比如余华、比如陈忠实……不是他们写得不好,而是我无法理解他们笔下的环境,我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催生那样的故事和人物,所以我不看,这是我的局限,不是别人的。
那时为了看懂阿来这本书,我还特意找了一些关于西藏历史以及土司制度相关的资料来看,也算是傻得可爱了。
锋芒毕露,不若大智若愚
二少爷,是麦其土司与汉族太太酒后意外生下的一个混血孩子,排在他前面的,有一个血统纯正、高贵的异母哥哥,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异母组组,而他的父亲,麦其土司,则更是英勇权威,容不得别人有丝毫不恭或挑战。
在残酷的继承权争夺斗争面前,出身尴尬又没有实力的二少爷,如果从小就很聪明且喜欢权力,也许不等长大就已命归黄泉了,不仅哥哥容不下他,恐怕连父亲也会防备他,那里还有机会望着天空发呆,想象他捐助的铁鸟翱翔蓝天的样子?
所有人都喜欢他憨傻,他也心甘情愿地当个傻子,在浑浊不堪的世界里,清醒地活着,纯净得犹如高原上的长空。
这本小说,就从这个傻子的视角,详述了雪域高原最后一个土司家族的瓦解。在历史的烟尘里,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伴随着藏族土司制度的崩溃瓦解,那些聪明的、算计的人,或死、或败;而活在困顿中的人,愚笨的人,又该如何选择,命运将走向何方?
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尘埃从未落定。
他与这世界格格不入,在等级森严的土司制度下,他抱着人人平等的观念。但他的善良也有锋芒,他不仗势欺人,也不自贬身价任人欺辱。
他不想当土司,不恋权势,他也不想赚大钱,不慕财富,但他偏偏,凭着憨傻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他能透过现象看穿本质,能超越时代感知未来的方向,在那个新旧交替的历史时刻,在滔天的灾祸、人伦惨剧之下,他像一条鱼,灵活地躲过人生的激流与暗礁。
谁不想做个聪明人呢?但聪明,是件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所以,他宁愿背负傻子人设,轻松地活。
他从不在意别人叫他傻子,做傻子有很多好处。
因为他是傻子,与他有继承权之争的哥哥才不会时刻戒备甚至弄死他,反而因为他是傻子,哥哥对他很好。
因为他是傻子,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就算是说错了、做错了,大家也不会去跟他拼命,更不会质疑他。
因为他是傻子,那股谦厚与慈悲、憨憨的真诚,总让人心生怜悯,总有忠诚的奴仆一厢情愿地为他出谋划策。
把装傻这件事,发挥到极致,是在那个激流暗涌的时代里最聪明的活法。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不争,不是怯懦与躺平,而是一种审时度势的智慧。他憨傻,却有诸多别人所不及的地方。
当父亲拒绝给别人罂粟种子时,他说风会把种子带向任何地方,果然第二年,高原上开满了美丽的毒之花。
当人人都种罂粟的时候,他说一粒米都没有的情况下,人不能吃银子,果然来年就闹了饥荒。看似轻描淡写,背后却是看穿事物本质、懂得控制欲望的通透。
父亲问他不想成为最大的土司麽,他说:“不想,土司就是土司,又不可能成为国王。”父亲说:“看来,你还是个傻子。”没人怀疑他的傻子人设。
在边境做粮食贸易,看到那些饥饿的灾民,他无法高高在上地无视,命人将麦粒炒熟施舍给他们。
他是富家少爷,却从不任性妄为。
没有人比他更清醒,更懂得生命的真谛:他不过是到这世上来走一遭的普通人。
雪域上其他土司见他这麽傻,便像狼一样围上来,想从他这里捞一笔好处,他毫不畏惧地与他们谈条件。
他哪里是傻呢?真正的傻子反而是那些把别人都当作傻瓜的聪明人。
既不做毫无底线的烂好人,也不做精致的利己者,这是他的原则。
父亲把土司之位传给哥哥,很多人为他打抱不平,他却一言不发,不争、不怒、不辩。
因为他的不争,当麦其家的仇人前来复仇时,因他没有继承权而放过他,把匕首插入了新土司的胸膛。
仿佛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离开老麦其的寨子,他在边境开发出了庞大的贸易市场,接触到更多康藏草原之外的事物,身在重庆的叔叔引导他紧跟时代的步伐,他知道抗战就要胜利了,国家将变得统一强大,叔叔在信里说“政府,也是我们的政府”……他从那些信息里,清楚地看到了土司制度烟消云散的未来。
所以他笃定地告诉父亲:你是最后一个土司。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历史这辆巨大的马车,滚滚向前,不舍昼夜。
历史不会为谁停留。
那些腐朽的、陈旧的,注定要消亡,新的注定势不可挡。
傻子清楚自己不过是一粒时代的尘埃,与其日后被时代淘汰,不如自己主动选择顺应时代,随着那时代的浪潮,起落沉浮皆由它。
面对仇家的复仇,他坦然得就象在完成一件使命,自己主动躺到床上去,还不忘提醒仇家快点动手,他用自己的死来化解那些纠葛,比如仇恨、比如怨怼、比如背叛......
这两年,病毒将无数人的生活,改写成天翻地覆的三生劫,很多人都处于类似小说中那种游移、愤怒、不安的情绪里,所经历的隐痛,大约也可载入史册了,我们才蓦然发现,我们原来对自然、对疫情的认知如此浅薄无知。于是在惶惑不安里,迷失在众多冗杂的、真假难辨的信息中,有人同时胡乱吃下多种药物,引发性命危险,有人一天超量饮水,新冠没缓解,反而水中毒……
我们无奈于这个世界,在生活的风浪里,惟安顿好自己的情绪,不谙功利,不入世俗,用简单的方式,看清事物本质,使自己超然于魅惑的表象之外。
这一路,都是落不定的尘埃,而你,则必须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即便在尘埃中挣扎,也要尽力做个有主见的人,活出幸福的模样。